1871年的春天,巴黎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一种奇异的亢奋。这座刚刚经历过围城的城市,正在酝酿一场人类历史上最短暂也最耀眼的政治实验。

战败后的巴黎
故事要从1870年的普法战争说起。拿破仑三世——就是那个靠政变上台、一心想复刻他叔叔荣光的路易·波拿巴——脑子一热跟普鲁士打了起来。结果呢?色当一战,法军全线崩溃,皇帝本人成了俘虏。消息传到巴黎,市民炸了锅,第二帝国当场垮台,资产阶级临时政府匆忙成立。
可这个临时政府干的事,让巴黎人的心凉了半截。他们不想着怎么抵抗普鲁士,反倒一门心思跟敌人议和。更过分的是,政府盯上了巴黎工人手里的武器。
普法战争期间,巴黎工人组成了国民自卫军,凑钱买了400多门大炮,布防在蒙马特高地。这帮人是真敢打,普鲁士军队围城的时候,他们守在战壕里啃着硬面包也没怂过。现在仗打完了,临时政府觉得这些工人手里有枪就是个威胁,决定先下手为强。
3月18日凌晨,政府军偷偷摸上了蒙马特高地,想把大炮拖走。结果被早起的妇女发现了,一声吆喝,整个巴黎都醒了。国民自卫军和市民们涌上山头,士兵们也倒戈了,两个将军被拉到墙根毙了。梯也尔——那个后来写了厚厚一本《法国大革命史》的小个子政客——一看大事不好,带着政府连夜逃往凡尔赛。
巴黎,就这么落到了工人手里。
七十二天的实验
3月26日,巴黎人投票选出了自己的政权——巴黎公社。说起来挺有意思,公社委员里什么人都有:有工人、有记者、有医生、有教师,甚至还有几个以前的军官。里面派系也杂:布朗基派主张激进专政,蒲鲁东派搞无政府主义那一套,雅各宾派则是继承了法国大革命的传统。这帮人凑在一起,吵得不可开交,但干起实事来一点不含糊。
公社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废除常备军,取而代之的是武装起来的人民。换句话说,以后不再有拿军饷的职业军人,每个公民都有武器,都要保家卫国。这主意放在今天看可能有点天真,但当时的巴黎人觉得,军队就是压迫工具,人民自己武装自己就不会有压迫。
然后是政教分离。教会从此不得干政,学校里不许传教,义务教育全免费。面包工人的夜班制被废除了,以前这帮人得通宵揉面,现在终于能睡个整觉。最绝的是官员的工资规定——所有公社委员的薪水,不能超过一个熟练工人的工资。也就是说,当官发不了财,真想捞钱的别来。
这些措施现在回头看,有些确实太理想化了。比如取消房租、延期偿还债务这些,明显财政撑不住。但你得承认,这帮人是真想建一个不一样的社会。他们不是为了自己上台享福,是真信了人人平等那套。
可惜的是,公社内部的分歧也不小。布朗基派要建立专政委员会集中力量打仗,蒲鲁东派嫌这是独裁,雅各宾派又在旁边煽风点火。每天开会都吵得面红耳赤,紧要关头还在争权。等他们终于反应过来外面的威胁时,凡尔赛的军队已经磨刀霍霍了。
五月流血周
梯也尔在凡尔赛稳住阵脚后,立刻调集军队反扑。普鲁士那边也很够意思——虽然刚打了一仗,但在镇压工人这件事上,两国统治者达成了高度默契。普鲁士放回了十多万法军战俘,还允许凡尔赛军队借道普鲁士防线绕到巴黎北边。
5月21日,凡尔赛军从西南方向攻入巴黎。巷战开始了。
这就是历史上的"五月流血周"。公社社员们筑起街垒,一条街一条街地死守。没有统一指挥,没有后勤补给,甚至连粮食都不够,但这帮人就是不退。很多街垒是妇女和孩子一起修的,她们跟男人一样端着枪守在工事后面。
战斗最惨烈的地方在拉雪兹神父公墓。最后一批公社社员退到这里,背靠墓地的围墙继续抵抗。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断了,就用石头砸。直到28日傍晚,最后一批社员被逼到墓地东南角的墙边,全部被枪杀。后来人们在那堵墙前立了块牌子,叫"公社社员墙"。
短短一周,巴黎陷入了深重的苦难。凡尔赛军队进城后大开杀戒,不管投降的还是抵抗的,只要看着像公社社员的,就地枪决。有的整条街的男人都被拉出去枪毙了。据估算,大约两万人在这几天里被屠杀,还有三万五千多人被逮捕,后来被流放、监禁的更是不计其数。
巴黎公社,就这样只存在了72天。
未熄灭的火种
72天,放在历史长河里连个浪花都算不上。但巴黎公社的影响,比它存在的时间要长得多得多。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由无产阶级掌权的尝试。以前都是贵族、资产阶级轮流坐庄,这回轮到工人阶级了。虽然失败了,但证明了一件事——穷人不是天生就该被统治的,他们也能管理国家。
公社失败后,有个叫鲍狄埃的工人诗人,躲在巴黎郊区的一个阁楼里,写了一首诗。他就是巴黎公社的委员,亲眼看着战友们倒在街垒旁。那首诗后来被谱了曲,就是今天全世界无产阶级都耳熟能详的《国际歌》。
很多年后,俄国十月革命的领导人列宁,把巴黎公社的失败教训翻来覆去地研究。他说公社就是没搞专政、没乘胜追击凡尔赛,才让敌人缓过劲来反扑。这套理论后来深刻影响了整个20世纪的社会主义运动。
也有人说巴黎公社太激进、太不切实际,注定成不了事。这话也许没错。但你得想想,在那个年代,有一群人真的愿意为了一个人人平等的梦想,拿起枪去跟整个国家机器对抗。他们可能不够聪明,可能犯了很多错,但那股理想主义的劲头,过了多少年再看,还是让人心里发热。
今天的巴黎,蒙马特高地已经成了游客打卡的景点,拉雪兹神父公墓里躺着肖邦、巴尔扎克、王尔德,游人如织。很少有人会特意去看那堵不起眼的墙。但1871年春天那些燃烧过的理想,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