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深秋,南京的轰炸越来越密,一对年轻夫妇随大批师生撤离。从屯溪到安庆,再到武汉、长沙、重庆,又转徙成都、康定,一路警报、一路江声,妻子把所经所感都填进词里。她叫沈祖棻,一九〇九年生于苏州一个书香之家,就读南京中央大学时,在汪东、吴梅两位先生门下学词,一首《浣溪沙》里的「有斜阳处有春愁」让汪东激赏不已,同学因此戏称她「沈斜阳」。
她的丈夫程千帆,后来成了著名的古典文学学者,两人因诗词相知,在流亡途中结为患难夫妻。沈尹默曾以「昔时赵李今程沈」的诗句,把他们比作宋代的赵明诚与李清照。抗战八年,他们流寓巴蜀最久,生活清苦,她又体弱多病,一九四〇年在成都手术割治腹瘤,住院时医院失火,险些遇难。她随身最看重的不是细软,而是一束词稿,曾在给老师的信里说,若人与词稿分在两地而必有一处遭劫,宁愿人亡而词留。
那些年的词后来结成《涉江词》,收她一九三二年至一九四九年间的数百首作品,其中近四百首写于抗战时期。她写闺情,也写战局;写灯前的离别,更写半壁江山的危亡。「但伤心,无限斜阳,有限江山」一句,出自她的《高阳台》,把个人的迟暮之感与国土残破之痛叠在一处,传诵一时。其他如「忍看斜阳红尽处,一角江山」「如此月痕如此夕,江山应有血」,都不是寻常的伤春悲秋,而是一个现代知识女性在大时代里的呻吟与担当。
她不只是词人,也是受过现代学术训练的古典文学教授。她早年还写过新诗与历史小说,新诗集名《微波辞》,抗战中曾被谱成歌曲传唱。战后她先后在金陵大学、华西大学、江苏师范学院、武汉大学等校任教,讲宋词时一首首拆给学生看章法、句法与字法,身后经程千帆整理的《宋词赏析》《唐人七绝诗浅释》,把古典诗词讲得深秀而明白,后学受惠很多。汪东为她的词集作序,称其风格高华、声韵沉咽,「韦冯遗响,如在人间,一千年无此作」;朱光潜题诗有「易安而后见斯人」之句,老辈把她看作李清照之后最当得起的一人,一时有「当世漱玉」之誉。
一九五七年程千帆被错划为右派,她受到牵连,夫妇共度了漫长的困顿岁月,她晚年的诗就收在《涉江诗稿》里。一九七七年,她在武汉因车祸意外去世。一个在流亡路上抱着词稿不肯放手的人,用谨守格律的旧体裁,装下了现代人最真切的家国之痛。她留下的词稿与讲词的遗编,如今仍是后人理解那一代学人襟怀的一扇窗。
❝但伤心,无限斜阳,有限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