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好问:一封上书护住五十四名儒生

金天兴二年,汴京被蒙古大军围困,城中粮尽,昔日文华荟萃的京师眼看要毁于兵火。城破前后,一位四十四岁的金国官员写下《癸巳岁寄中书耶律公书》,投给蒙古中书令耶律楚材。信中他开列出五十四位中原儒生士人的姓名,恳请战胜者保全这批读书种子,给他们生计,让他们传道授业。上书人名叫元好问,字裕之,号遗山,太原秀容人,系出鲜卑拓跋旧族。这封信后来真起了作用,名单上的许多人被陆续礼用,中州学术的一线命脉,在改朝换代的乱局中得以接续。

他自幼过继给叔父元格,七岁能诗,被乡人视作神童,金兴定五年登进士第,做过内乡、南阳等地县令,入朝为尚书省左司都事。金亡之后,他被羁管山东数年,获释后便绝意仕进,无论新朝怎样礼聘,都不再出仕。他不是只会哀叹身世的遗民诗人,而把保存一代文献当成后死者的责任:晚年在故乡建野史亭,往来于忻州、获鹿之间,采录金末君臣遗言往行,写成《壬辰杂编》百余万言,后来元末修《金史》,多取资于他的记录。围城与逃难路上所见的白骨荒村,他都写入丧乱诗,笔笔沉痛,被后人目为诗史;清人赵翼在《瓯北诗话》里说,杜甫之后律诗可歌可泣者绝少嗣响,到遗山才又时时遇之。

他编的《中州集》,是金代诗歌的总集,每位诗人系以小传,以诗存人,以人存史,把一个灭亡王朝的声音完整保留下来。而让他越过史家、进入寻常人心的,却是一只大雁。泰和五年,十六岁的他赴并州应试,途中遇见一个捕雁人,说网得双雁,一只已死,另一只脱网飞去,盘旋悲鸣,竟投地而亡。他听后买下死雁,葬在汾水之滨,堆石为识,号为雁丘,并写下一首《摸鱼儿》。后来他又听说大名有一对痴情儿女投水殉情,陂中荷花并蒂,再作一首同调的《双蕖怨》。他还写过《论诗三十首》,以绝句品评汉魏以下诗人,标举天然真淳,说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俨然一代诗坛的裁判。雁丘词起首几句,此后八百年无人不晓。

他一生诗笔沉郁,写乱世有白骨纵横似乱麻、几年桑梓变龙沙的惨烈,也有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的苍茫,被尊为金代诗坛第一人。那首长调经后世谱曲传唱,早已走出诗家的小圈子。蒙哥七年,他六十八岁,在获鹿寓舍病逝,临终嘱葬于故乡先茔。他留下的诗文近千首,野史亭的灯灭了,金代百余年的忠魂与歌哭却借他的笔留了下来。一个在废墟上收书、收史、收忠魂的人,自己也被收进了中国的记忆。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