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八年,叶企孙生在上海的一个读书人家。他从清华学校毕业,考取庚款留美,先入芝加哥大学物理系,后转入哈佛大学,跟随杜安、帕耳末两位教授做研究。一九二一年,师生三人合作,用伦琴射线散射的方法重新测定普朗克常数,得到的数值是当时世界上最精确的结果之一,此后十几年间一直被国际物理学界沿用。这是他在哈佛的博士工作,是合作的成果,并不是他一个人关起门来独立完成的。一九二三年,他获得博士学位,转年回国,一九二五年受聘清华,着手创建物理系。
建系之初,全系有时只有他一位教授,从普通物理到近代物理的课程几乎一人包圆。他做的另一件影响更长远的事是请人:吴有训、萨本栋、周培源、赵忠尧、任之恭,一批学有所成的年轻人被他陆续请来。他聘吴有训时,坚持让吴的薪水与自己一样高,还把吴的名字排在自己前面。后来清华理学院成立,他出任第一任院长。他一生没有结婚,学生就是他的家人。他还有一双识人的眼:华罗庚只有初中文凭,他看到论文后力排众议请进清华,从助理员一路栽培起来;李政道在西南联大只读了两年,又是他破格选送出国。
他门下走出的名单,几乎就是一部中国现代科学史:王淦昌、赵九章、钱三强、邓稼先,二十三位「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中,有九位是他的门生,一生教出的学生后来当选院士的有数十位之多。后人称他「大师的大师」,这是后来者的评语,不是他生前的头衔。一九二九年,他在《中国科学界之过去、现在及将来》一文里写道:有人怀疑中国民族不适宜研究科学,他认为这些论调都没有根据,唯有大家共同努力去做,五十年后再下断语不迟。
抗战军兴,他随校南下,在西南联合大学继续办学。他最疼爱的学生熊大缜一九三八年潜入冀中参加抗日,后来在根据地的锄奸运动中被诬处决,叶企孙为学生的冤屈奔走,这桩案子日后竟成了牵连他自己的绳索。一九五二年院系调整,他随清华文理院系并入北京大学。一九六七年起他被立案审查,一度流落街头,身心备受摧折,晚年始获澄清,据载临终前还在问人,他管的那些学生都回来没有。一九七七年,他在北京病逝。这些事史实俱在,此处只作中性陈述,不替他控诉,他也不需要。
他像一根钉子,把中国的现代物理学钉在了地上。常数会被后来更精密的仪器刷新,而他亲手建起的那个系、请来的那些人、讲过的那些课,长成了一片林子。
❝没有自然科学的民族,决不能在现代立脚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