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六年十一月,德里苏丹伊尔杜特米什死后不到一年,他的儿子鲁克努丁因昏暴被推翻,登上王位的是他的女儿拉济娅。这是德里苏丹国、也是整个印度次大陆穆斯林政权第一次由女人主政。一说父亲生前见她在自己远征时代理朝政、才干胜过诸子,曾执意指定她继位;这个故事流传极广,但现代史家多认为其中可能有附会成分,因为它主要来自事后的追记,当时的贵族会议记录并不支持。可以确定的是,她即位时铸了钱币,币上的尊号是「拉济亚特丁」,宫廷编年史与存世钱币,是这个王朝最硬的证据。
波斯语史家明哈杰在《纳绥尔世系》里为她立了专节,笔下的评价高得出奇:「一位伟大的君主,睿智,公正,仁厚,是学者的庇护者、正义的伸张者,爱惜她的臣民。」他紧接着追问: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如果男人们始终不肯认真对待她。拉济娅做了那个时代不允许女人做的事:她不戴面纱、不着女装,以苏丹的装束在大庭广众下面见群臣、裁决政务。她拒绝使用女性化的「苏丹娜」称谓,坚称自己就是苏丹,币面还铸有「女子之柱、时代女王」的字样。据说她甚至亲自领兵征讨叛乱。
她在位期间整肃税吏、讨平地方叛乱,对木尔坦用兵,还试图打破四十人集团对官职和封地的垄断,直接起用非突厥出身的近臣——这才触到了贵族的命门。冲突由此而来。突厥军事贵族集团「四十人集团」不能容忍一个女人、一个宠信哈比沙人雅库特的女人坐在头上。关于她与雅库特的关系、关于她「僭用男装、抛头露面」的种种指控,大多出自反叛贵族一方的叙事,带着明确的立场——在这套话语里,女人不守闺范本身就是罪状。一二四〇年四月,旁遮普总督阿尔图尼亚起兵,她亲征至巴廷达,军中哗变,雅库特被杀,她被囚;德里的贵族立刻改立她的异母兄弟巴赫拉姆。
她没有认输。同年九月,她在囚禁中嫁给阿尔图尼亚,把俘获者变成同盟,两人纠合贾特人、霍哈尔人的武装回攻德里。十月十四日,她的疲兵在凯塔尔被巴赫拉姆的军队击溃,士卒散尽;次日,十月十五日,拉济娅被杀,一说死于乱兵,一说被农人劫杀于树下,葬在德里土尔克曼门附近,墓前连名号都一度被人淡忘,只有荒草年年枯荣。她的墓冷清了数百年,可德里的王座再也没有迎来第二个女人。明哈杰写完她的结局,只添了一句近乎叹息的话:愿她安息。
❝一位伟大的君主,睿智,公正,仁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