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幼韵:丈夫被日军带走后,她把草坪挖成了菜地

一九四二年一月四日,马尼拉陷落才两天,日本兵闯进马尼拉饭店,带走了中国驻马尼拉总领事杨光泩和另外七名领事官员。他的妻子严幼韵带着三个女儿,起初还被允许去关押地送几次衣物和吃食,没多久,人突然全部转移,再无消息。她曾带着孩子去求见日军高级将领,什么也没打听到。直到战争结束,她才确切知道:因为丈夫拒绝替日军向华侨强募捐款,八名外交人员已于一九四二年四月十七日被处决——这些经过,战后东京审判的证词和使馆档案里都有记载。

丈夫被带走后,其他遇难官员的家眷陆续投奔过来,七名领事遗孀带着孩子,加上仆人,一幢房子里挤了二十六口人,一住就是三年多。国内政府的接济时断时续,房客们又从不开口分摊用度,开销全压在她的积蓄和上海家中辗转汇来的钱上。下面这些细节,主要来自严幼韵晚年口述、由别人整理的自传《一百零九个春天》,属于她自己的回忆,具体数字或有出入,但日子怎么熬过来的,大体清楚。

当总领事夫人时的排场一夜清零。她领着人把院子里的草坪挖开,种上空心菜、红薯和花生,地下室养一群鸡,猪圈里养一头猪,鸡蛋和偶尔的鸡肉成了全家的荤腥。她学会了自己动手,热带的酷暑、屋里的蜥蜴、夜里钻进鞋里的蜈蚣,都得受着。最难的不是穷,是装出没事的样子——她拿到丈夫的眼镜、手表和一绺头发时,心里已经明白了,可二十几口人看着她,她从不把苦挂在脸上。

这个一九〇五年生于天津、复旦大学第一批女生、当年开着小轿车进校园的名媛,后半生全是硬扛。一九四五年她带三个女儿到美国,成为新成立的联合国第一批女礼宾官,也是最早的一批女外交官;后来她与丧偶的外交家顾维钧结为伴侣,陪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顾维钧一九八五年去世后,她在纽约又独自生活了三十多年,穿高跟鞋、抹香水、打麻将、烤蛋糕,每天写日记。

二〇一七年她在纽约以一百一十余岁高龄辞世——按她自述的一九〇五年九月出生,报章多写享年一百一十二岁,那是虚岁口径,按周岁算是一百一十一岁,岁数的算法不必拘泥,重要的是她亲眼走过了三个世纪的风风雨雨。

女儿问她扛事的秘诀,她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每一天,都是个好天。」马尼拉最黑的那几年,她大概也是靠着这句不像格言的格言,一天一天地,把最难的坏日子过成了好日子。

❝每一天,都是个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