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蒙尼德:流亡医圣灯下写《迷途指津》

一一六五年前后,埃及弗斯塔特的犹太会堂里,多了一位刚从海上逃来的科尔多瓦人。他叫摩西·本·迈蒙,拉比文献里称他迈蒙尼德,欧洲人后来用拉丁化的名字称呼他;这名字与古希腊哲人巴门尼德音近,两人相隔一千六百余年,并不是同一个人。他一一三八年生于科尔多瓦的犹太律法世家,十岁那年,穆瓦希德王朝攻入安达卢西亚,举家出逃,在菲斯等地流亡十余年,渡海到阿克,又短暂到过耶路撒冷,最终定居开罗。

在开罗,弟弟戴维经商养家,他得以闭门治学;弟弟海难溺亡、家产尽失,他悲痛成疾,为抚养遗属转而行医。凭渊博的医术,他成了萨拉丁王朝重臣的宫廷医生,白天出入宫廷诊治,夜晚还要主持埃及犹太社群的讼争与教务,唯有深夜能写书。他在信里自述,白日诊务缠身,归家后疲惫得几乎握不住笔。

他的著作分两途。律法一途,先有《密释纳评注》,中年又用希伯来文写成十四卷《密西拿托拉》,把散落在塔木德里的口传律法分门别类,一书在手便可查案断事;《评注》中另有一份信仰纲领,把犹太教的基本信条归纳为十三条,后来据此谱成的圣诗进入会堂祈祷文,流传至今。书中论慈善,列出八个等级,最高一等不是直接施财,而是帮人自立,赠以本钱、与之合伙、替他谋一份生计,使受助者从此不必沿街乞讨。哲学一途,则是晚年用犹太阿拉伯文写的《迷途指津》,专为读了希腊哲学、对经文起疑的信徒而作,以隐微笔法调和理性与启示。

他的医书也写得勤,传世的医学论著有十部之多,涉及哮喘、痔疮、养生与药物,其中一部是奉重臣之请写的养身箴言,从饮食起居讲到七情调摄,主张治病先治生活,药石只是最后一环。面对也门犹太社群因迫害而动摇的来信,他写下《也门书简》,劝慰他们刀剑加颈时的口头改宗不构成信仰上的叛弃,这封信被辗转传抄,在苦难里支撑过许多人。

一二〇四年冬,他在开罗去世,遗骨归葬太巴列。他为犹太哲学立起一座高峰,《迷途指津》后来被译成拉丁文进入基督教学院,神学家阿奎那也曾认真研读。他的理性解经在生前身后都激起过风波,保守者一度号召焚毁他的书,争论持续了几代人,他的著作最终进入犹太学校的正课,直到今天,研习塔木德的人案头仍放着他的法典。他的儿子亚伯拉罕承袭社群领袖之位,继续传扬家学;他的墓前流传着一句短铭:从摩西到摩西,没有谁像这位摩西。

❝慈善的最高一等,是托住一个人的手,帮他从此不必再向人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