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42年1月27日，农历除夕前一夜，临安（今杭州）大理寺。
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被狱卒带出来，走到风波亭。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在供状上写下八个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然后被勒死。
他叫岳飞。跟他一起死的，还有儿子岳云和部将张宪。岳云当时二十三岁。
杀他的命令，来自宋高宗赵构。执行的人，是秦桧。罪名是"谋反"——可直到最后，也没有任何证据。韩世忠去质问秦桧，秦桧说："其事体莫须有。"（也许有吧。）韩世忠说："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这句话，成了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一句反问。
从农家子到"岳家军"
岳飞是相州汤阴（今河南汤阴）人，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他小时候家里穷，白天种地，晚上点着柴火读书。他天生神力，能拉三百斤的弓，跟同乡周同学射箭，能左右开弓。
二十岁那年，他投军了。当时正是北宋末年，金军南下，天下大乱。他先后在几个部队待过，最后归到宗泽麾下。
宗泽很欣赏他，教他阵法。岳飞说："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排好阵再打，是兵法的常规；但用得巧妙，全在于心里的判断。宗泽听了，觉得这年轻人不简单。
宗泽临死前，还喊着"过河！过河！"——他一生想收复河北，没能实现。
岳飞接过这口气。此后十几年，他打了无数仗，从一个普通士兵做到了节度使。他组建的部队，被人称为"岳家军"。
岳家军有两个特点。第一，纪律极严。"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这是当时人对岳家军的评价。在那个兵匪不分的年代，一支不抢老百姓的军队，简直是奇迹。第二，能打。金军里有句话："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四次北伐与十二道金牌
1134年，岳飞第一次北伐，收复襄阳六郡。这是南宋立国以来第一次大规模收复失地。高宗很高兴，赐他"精忠岳飞"的旗子。
1136年，第二次北伐，收复商州、虢州一带，但因为粮草不继，被迫撤回。岳飞写下《满江红》："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这首词是否岳飞所作，学界有争议，但它表达的情感，和岳飞是一致的。）
1140年，金国撕毁和议，完颜宗弼（金兀术）率大军南下。岳飞第四次北伐，这是他一生最辉煌的一次。
他派部将分路出击，连克颍昌、陈州、郑州、洛阳，在郾城、颍昌两次大败金军主力。金兀术最精锐的"铁浮图"（重装骑兵）和"拐子马"（两翼骑兵），被岳家军以麻扎刀砍马腿的战术破了。
金兀术叹道："自海上起兵，皆以此胜，今已矣！"——我从起兵以来，靠这个打赢了所有仗，现在完了。
岳飞进军到朱仙镇，距离开封只有四十五里。他激励将士说："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打到黄龙府（金国的腹地），跟诸位一起痛快喝一场。
就在这个时候，他收到了班师的命令。
第一道金牌到的时候，岳飞不肯走。他说："金人锐气沮丧，尽弃辎重，疾走渡河，豪杰向风，士卒用命，时不再来，机难轻失。"
第二道、第三道……一天之内，来了十二道金牌。
金牌是宋朝最快的传递方式，日行五百里。十二道金牌，意味着皇帝用最紧急的方式，连续催了十二次。
岳飞没办法了。他向东跪拜，哭着说："十年之力，废于一旦！"
他退兵了。当地百姓拦在马前哭，说：我们顶着香盆、运着粮草迎接官军，金人都知道。您一走，我们全家都活不成了。岳飞拿出诏书给他们看，说：朝廷有命，我不能擅自留下。百姓哭声震野。
岳飞回到临安，被解除兵权，任命为枢密副使——一个没有实权的闲职。
为什么要杀他
后人常问：宋高宗为什么要杀岳飞？
最常见的说法是"秦桧害的"。秦桧是主和派，岳飞是主战派，秦桧要跟金国议和，金国提出"必杀飞，始可和"，所以秦桧要杀岳飞。
这个说法有依据。据《宋史》记载，金兀术给秦桧写信说："汝朝夕以和请，而岳飞方为河北图，必杀飞，始可和。"
但如果只把责任推给秦桧，就看不清这件事的本质。真正要杀岳飞的，是宋高宗。
原因有几个：
第一，迎回二圣。 岳飞一直喊"迎回徽钦二帝"。这话听着忠义，可对高宗来说是个大问题——如果父兄回来了，他这个皇帝往哪儿放？当然，后来宋徽宗死了，钦宗还在，但高宗的顾虑一直都在。
第二，兵权。 南宋初年，几个大将（岳飞、韩世忠、张俊、刘光世）各自拥兵，形同藩镇。高宗经历过苗刘兵变（1129年，将领苗傅、刘正彦逼他退位），对武将极度不信任。岳飞的岳家军有十万之众，又是"岳家"的私兵性质，这在高宗眼里是最大的威胁。
第三，干预立储。 1137年，岳飞上书建议立赵瑗（后来的宋孝宗）为太子。这犯了大忌——武将干预皇位继承，在任何朝代都是死罪。高宗当时就很不高兴，说："握重兵于外，此事非卿所当预也。"
第四，性格。 岳飞太直。他不会转弯，不会讨好，动不动就辞职（他一生辞职过好几次），还经常跟皇帝顶嘴。这种人，皇帝用着放心，但一旦不用了，就特别危险。
所以，杀岳飞是一个综合的决定：既有对金议和的需要，也有收兵权的考虑，还有皇帝个人的猜忌。
那个"莫须有"
审判的过程，是一场闹剧。
主审官何铸审了岳飞，发现根本没有证据，反而被岳飞背上刺的"尽忠报国"四个字感动，转而为岳飞说话。秦桧不高兴，换了万俟卨主审。
万俟卨用尽手段，也没审出什么。最后定的罪名是："岳飞坐拥重兵，意图谋反，曾言'己与太祖皆三十岁建节'。"——说岳飞曾经说，自己跟宋太祖一样，三十岁就当节度使。这句话被解读为有僭越之心。
还有个叫王俊的告发者，说张宪（岳飞部将）曾煽动岳飞谋反。这个王俊本来就是个品行不端的人，他的话没人信。可这些都不重要。
1142年1月27日，岳飞被杀。
1162年，宋孝宗即位。他是南宋最有作为的皇帝，一上台就为岳飞平反，追复原官，以礼改葬，赐钱百万，还找到了岳飞的遗体（当年有个叫隗顺的狱卒，冒死把遗体背出来，葬在九曲丛祠旁，临死前告诉了儿子）。
1178年，宋孝宗赐岳飞谥号"武穆"。1204年，宋宁宗追封他为鄂王。
岳飞的墓在杭州西湖边，栖霞岭下。墓前有四个铁铸的人像，跪在那里：秦桧、秦桧的妻子王氏、万俟卨、张俊。几百年来，无数人在他们身上吐口水、敲打。有一副对联写得很有名："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岳飞死后，他的形象被不断塑造。
南宋的话本、元朝的杂剧、明朝的《大宋中兴通俗演义》、清朝的钱彩插图本《说岳全传》，一代代加工，最后形成了一个几乎完美的英雄形象：精忠报国、文武双全、忠孝两全、爱兵如子。
真实的岳飞，其实更复杂。他确实忠，但他也有脾气，也会赌气辞职；他确实能打，但他不是神，他也打过败仗；他确实清廉，但他也置过田产（虽然不多）。
可这些不完美，不影响他的分量。因为在那个时代，一个手握十万重兵的人，能够做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能够做到不贪财、不好色、不结党，能够做到在可以造反的时候选择不造反——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极其罕见。
他被杀的真正悲剧在于：他忠于的那个朝廷，并不值得他忠。他守的那个皇帝，为了自己的位子，可以放弃半壁江山，也可以杀一个救过这个国家的人。
"天日昭昭"这四个字，是他最后的抗议。他相信历史会有公论。
历史确实有公论。八百年后，岳王庙还在西湖边，香火不断。而秦桧的铁像，还跪在那里，被人吐了八百年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