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纪的罗马，皇位是一道催命符。五十年间换了几十个皇帝，多数死于刀剑。约公元二四四年，戴克里先生于达尔马提亚海滨，出身寒微，父亲据说是获释的奴隶；他从行伍一级级爬起。二八四年皇帝努梅里安在东征归途暴毙，他在尼科米底亚被近卫军拥立，次年又击败共治者卡里努斯，独掌大权。
他做的事，是把这件紫袍拆成四份：二八六年立老将马克西米安为共治皇帝，二九三年又设两位副帝，两个奥古斯都、两个凯撒，分掌东西，副帝按约定继承。这就是四帝共治。他重分行省，把军权与行政权拆开，整顿税制，定下新的币制，又把宫廷礼仪改成东方式的「主与神」，觐见须俯身吻袍，让元首变成了高踞的君主。他还把帝国实际的行政重心放到东方的尼科米底亚。罗马暂时喘过一口气。
公元三零五年五月一日，尼科米底亚城外的高地上，发生了罗马立国以来没有过的事：戴克里先当众脱下紫袍，把权力亲手交给副帝伽列里乌斯；同一天，极不情愿的马克西米安在米兰退位。他成了第一个自愿放下绝对权力的罗马皇帝。
他没有回罗马，而是退到亚得里亚海边萨罗纳附近那座为自己造了多年的巨大宫城——这座宫城后来长成了今天的斯普利特。他在宫墙里开出菜园，亲手种卷心菜。三年后，四帝共治已经走到内战边缘，旧僚和马克西米安亲自上门，请他复位收拾局面。据四世纪史家奥勒利乌斯·维克多记载，他答道：你们要是见过我亲手种出来的卷心菜，就绝不会劝我拿这园子里的安宁，去换那永远填不满的权欲。
他终究没有再披上紫袍。他远远看着君士坦丁、马克森提乌斯这些后辈互相厮杀，自己设计的制度在几年内塌掉。约公元三一一年十二月，他死在宫中，活了六十多岁；怎么死的，古代有两说：一说病逝，一说眼看改革尽废而绝望自尽。
他也留下另一面：从三零三年起，他接连颁布敕令，拆毁教堂、没收教产、焚毁经书，逼基督徒向罗马诸神献祭，不从者被处决，由此发动了罗马帝国最后一次、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对基督徒的迫害。他还颁布《最高价格令》，用行政手段给千百种商品和工役定价，违者重罚，结果法令在现实里执行不下去，不了了之。几百年后，他的陵庙被改成基督教堂，斯普利特的市民至今住在他的宫墙里，洗衣绳从罗马柱之间牵过去。历史记住的，往往是那个种菜的身影。一个统治过整个地中海世界的人，在还握得住权力的时候自己松手，并且真的没有回头——这样的皇帝，罗马只出过这一个。
❝你们要是见过我亲手种出来的卷心菜，就绝不会劝我拿这园子的安宁，去换那永远填不满的权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