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三年（一五〇八年）的春天，三十七岁的王阳明走进贵州龙场。这里在今天的修文县，当时是「万山丛棘」之地，蛇虫遍地，瘴气弥漫。随行的仆从一个个病倒，他自己动手劈柴、挑水、煮粥，还要唱家乡小调安抚他们。
一年前，他还是京城的兵部主事。正德元年（一五〇六年），宦官刘瑾专权，南京给事中戴铣等人上疏被下狱。王阳明看不下去，上疏救人，触怒刘瑾，被廷杖四十，投进诏狱，随后贬为贵州龙场驿丞——一个偏远驿站的小吏。
刘瑾没打算放过他。赴任途中，王阳明发现有人尾随。走到钱塘江边，他脱下衣服、留下遗诗，制造了投江自尽的假象，才甩掉追杀。之后他辗转福建、南京，绕了一大圈，才走上通往贵州的路。龙场没有房子住，他就在山洞里安身。后来找了个石洞，命名「阳明小洞天」。当地苗民帮他搭了间茅屋，他取名「何陋轩」。
最难熬的不是穷，是没想通。他早年笃信朱熹的「格物致知」，曾对着院子里的竹子「格」了七天七夜，什么也没格出来，反倒大病一场。理到底在哪里？圣人之道到底能不能学？他想不通，就在山洞里给自己凿了一口石椁，躺进去，对自己说：我就在这里等死。生死都放下了，还有什么放不下？
一个夜里，他忽然想通了。他后来自述那一刻：「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意思是，圣人的道理，本来就在每个人心里，不必向外物一件件去求。这就是「龙场悟道」。
悟道之后，他在这里讲学，写下《五经臆说》。他给当地弟子立了四条规矩：立志、勤学、改过、责善，后来收在《教条示龙场诸生》里。他还在龙场写过一篇《瘗旅文》，为一个客死途中的小吏收尸下葬，那篇文章后来被收进《古文观止》。第二年，他提出「知行合一」——知道而不去做，就不算真知道。再往后，他一生带兵、平叛、讲学，把「心学」从一间茅屋讲到天下。他年少时就有个念头：读书人该学做圣贤，而不是只求科举功名。这个念头，支撑他走过了诏狱和蛮荒。悟道之后，他不只是个讲学的人。后来宁王朱宸濠起兵叛乱，他临时召集兵马，只用四十多天就平定了叛乱。有人问他用兵的诀窍，他说，不过是「此心不动」。晚年他把一生的学问收成三个字——「致良知」。他讲学的问答和书信，被弟子辑成《传习录》，成了心学一脉最要紧的一部书。龙场三年，他从一个被贬的罪臣，变成了后世尊称的「阳明先生」。他没有等到朝廷给他平反才开始做事。他在最没有条件的地方，把条件用到了极致。
❝困住你的从来不是环境，是你不肯承认「答案在自己心里」。想通了这一点，再荒凉的地方也能长出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