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居正身后的真空
万历十年(1582年),张居正病逝。
消息传出的那一刻,紫禁城里不知多少人松了一口气。这位铁腕首辅辅政十年,把年幼的万历皇帝管得服服帖帖。张居正不光是内阁首辅,还是皇帝的老师。万历小时候但凡不用功读书,太后就把儿子叫来罚跪。张居正更是亲自编写教材,每天盯着小皇帝的一举一动。
十年下来,大明确实变了样。一条鞭法推行,赋税改革,国库充盈;戚继光镇守边关,北方安稳;黄河水患平息,百姓安居。《明史》称之为"万历中兴"。
可张居正一死,万历帝立刻翻脸。
抄家、削爵、追赃,曾经的恩师一夜之间成了罪人。张居正的家产被全部没收,他的几个儿子被逼得死的死、残的残。李太后不问政事了,冯保被赶出京城了。三把悬在头顶的戒尺,逐一被万历亲手折断。
亲政后的万历,确实也想有一番作为。万历二十年(1592年),宁夏哱拜叛乱,他调兵遣将,铁腕平叛;同一年,丰臣秀吉入侵朝鲜,他力排众议,出兵援朝;播州杨应龙作乱,他八路进兵,犁庭扫穴。三场大战,全部获胜,史称"万历三大征"。
可这些胜利没能让万历高兴太久。因为有一件事,比打仗更让他心力交瘁——立太子。
二、十五年的国本拉锯战
说起来这事也不复杂。
万历十年,皇帝宠幸了一个宫女名叫王氏,生下了皇长子朱常洛。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问题在于,王氏出身卑微,万历压根不想认这门亲事。更要命的是,万历真正宠爱的是郑贵妃。郑贵妃不仅长得漂亮,性格也活泼,不像那些循规蹈矩的嫔妃,整天陪在皇帝身边说笑解闷。
郑贵妃给万历生了皇三子朱常洵。万历怎么看怎么喜欢,多次暗示想把朱常洵立为太子。
可大臣们不干了。
明代祖制写得明白: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朱常洛虽是宫女所生,但毕竟是长子。郑贵妃的儿子再得宠,也得往后排。这是关系到国本的大事,满朝文武绝不退让。
从万历十四年(1586年)开始,大臣们轮番上奏,要求尽快册立皇长子为太子。万历今天说"再等等",明天说"容朕思量",后天干脆装病不见人。可大臣们就像一群嗡嗡叫的蜜蜂,你方唱罢我登场,奏折雪片似的往宫里飞。
万历急了。他罢免了坚持原则的吏部尚书,贬谪了上书直言的翰林学士,廷杖了胆大包天的给事中。可越打越来劲,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大臣们前赴后继,压根不怕丢官罢职。
更让万历郁闷的是,就连他亲手提拔的官员也不站在他这边。有个叫雒于仁的大理寺评事,直接上了一道《酒色财气箴》,把皇帝骂了个狗血喷头,说他沉迷酒色、贪财好气,把身子骨都掏空了,所以才整天躲在宫里不上朝。
万历气得浑身发抖,当即下令廷杖。可打完人,他心里反而更堵了。他想不通:自己堂堂天子,想立自己喜欢的儿子当太子,怎么就做不了主?
这场"国本之争"整整折腾了十五年。前后四任内阁首辅被拖下水,一百多名官员丢了乌纱帽。万历被骂得灰头土脸,最后不得不低头认输。
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皇长子朱常洛被册立为太子。朱常洵封为福王,但迟迟不许离京就藩——万历虽然服了软,心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直到十几年后出了梃击案,郑贵妃受到舆论压力,福王才被迫去了洛阳。
三、乾清宫的冷板凳
国本之争虽然落幕了,可万历的心也彻底凉了。
他把自己关在乾清宫里,再也不想见那些烦人的大臣。从万历十七年(1589年)开始,元旦朝贺他不去;祭天祭祖,派大臣代行;经筵日讲,几十年没办过一场。
奏折堆成山,他懒得批;官员空缺一大把,他懒得补。万历三十年(1602年)的时候,南北两京的尚书缺了三个,侍郎缺了十个,地方上的布政使、按察使空了大半,知府知县更是没人管。
大臣们急得团团转。吏部尚书跪在宫门外求见,说再不补员天下就要乱了;礼部尚书上书说科举考试都快开考了,主考官还没定;内阁首辅叶向高一个人撑着整个中枢,身兼数职,累得半死,请求增补阁臣。万历呢?一概不理,爱咋咋地。
他不是不懂。他就是不想管。
万历的想法很简单:你们不是要太子吗?给你们了。你们不是要规矩吗?按你们说的办。可从此以后,朕不想再听你们唠叨了。你们不是整天嚷嚷着为了江山社稷吗?那就自己操心去吧。
奏折递进去,"留中不发"——看都不看,原封不动堆在那里。军情急报也好,灾荒求援也罢,一律石沉大海。万历甚至连自己陵墓的工程都要亲自过问,却对前线将士的军饷问题不闻不问。
边关告急,努尔哈赤在辽东虎视眈眈,万历照样躲在后宫炼丹修道。满朝文武急得跳脚,皇帝稳坐钓鱼台,仿佛天下兴亡跟他没有半文钱关系。
定陵考古发现,万历的右腿确实有严重疾病,走路困难。但这能解释他不上朝,却解释不了他连奏折都不批。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天子,就算腿脚不便,坐着轿子也能上朝。他选择彻底躺平,根本原因是心累了——他斗不过那帮咬文嚼字的大臣,又咽不下这口气,索性把烂摊子一扔,你们爱咋咋地。
四、大明机器的空转
万历怠政的后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严重。
表面上,大明的行政机器还在运转。内阁在票拟,司礼监在批红,六部在干活,各司其职,好像没有皇帝也能玩得转。可一台没有司机的车,开得再稳,早晚要出事。
没人拍板决定方向,内阁和六部就开始争权夺利。东林党、齐党、楚党、浙党,党派林立,互相攻讦。今天你弹劾我,明天我揭发你,朝堂变成了吵架的菜市场。
更可怕的是人事大权。皇帝不管事,空出来的位置就成为各方势力争抢的对象。谁能入阁,谁能升官,全看背后有没有人运作,不再看政绩和能力。贪官污吏趁虚而入,清官能臣反而遭到排挤。
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努尔哈赤发布"七大恨",起兵反明。第二年的萨尔浒之战,明军大败亏输,辽东防线全面崩溃。此时的万历终于有点着急了,可二十多年的怠政积重难返,想扭转局面已经来不及了。
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朱翊钧驾崩,享年五十八岁,在位四十八年。临终前他留了一道遗诏,说自己"夙夜思维,不胜追悔",表示下辈子要改过自新。可这辈子欠下的债,已经没法还了。
《明史·神宗本纪》给了他一个盖棺定论:"明之亡,实亡于神宗。"
这话或许有点绝对,但并非没有道理。张居正改革攒下的家底,被万历三十年怠政败得干干净净。大明这艘巨轮,不是在崇祯手里搁浅的,而是在万历年间就开始触礁。
一个皇帝,斗不过大臣,就选择躺平;不想担责任,就选择逃避。最终苦了的,还是天下苍生。
乾清宫的那把龙椅,从万历十七年开始,再也没有坐热过。紫禁城还是那个紫禁城,大臣们还是那群大臣们,可坐在最高处的那个人,早早地把自己关进了笼子里。
这不是帝王心术,这是一个男人的彻底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