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八年三月,《新青年》第四卷第三号摊在读者面前,里面并列两封信。前一封四千余言,全用文言,不用新式标点,署名「王敬轩」,把新文化运动骂得狗血喷头,还把古文家林纾捧上了天;后一封万余言,署名「本社记者半农」,嬉笑怒骂,逐条痛驳。两封信一出,死水一样的文坛炸了锅,林纾终于按捺不住,亲自下场。读者不知道,王敬轩根本不存在,那封信出自《新青年》编辑钱玄同之手。
这是他和刘半农自导的「双簧」。其时文学革命喊了一年多,「不特没有人来赞同,并且也还没有人来反对」,鲁迅后来这样回忆同仁的寂寞。钱玄同本是章太炎的弟子,旧学根柢极深,精通文字音韵,模仿冬烘先生的口吻惟妙惟肖;刘半农来扮正面角色,炮火全开。朋友间起初嫌这手法不够磊落,他不管——戏台冷了,就自己先把锣鼓敲响。这年五月起,《新青年》全部改用白话,鲁迅的《狂人日记》也在同月号上登场,新文学的大幕,是被这封假信撞开的。
也是这一年,他在《新青年》上发表《中国今后之文字问题》,把话说到最绝:欲废孔学,不可不先废汉文;「汉字不死,中国必亡」一类的激切之语,正是此时喊出。这话放在一百年后看触目惊心,放回当时的语境,却要看作论战里的矫枉过正:在他看来,文言和汉字承载着吃人的礼教,非如此大呼不能醒世。口号喊得最凶的人,转身又干起了最细的活——他后来长期主持国语统一筹备,参与制定注音符号、国语罗马字,力主简体字、新式标点和横排,是给现代汉语搭实用骨架的人。
他的疑古也疑得彻底。他索性改名「疑古玄同」,跟顾颉刚反复通信,催着对方把对上古史的怀疑写成文章。一九二三年,顾颉刚那封《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提出「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掀起古史辨的大论战,背后就有钱玄同连推带激。他要的不是把古书烧掉,而是把经书当史料审视,不许任何人垄断解释权。
生活里他是出名的急脾气与妙人。他戏言人到四十就该枪毙,一九二七年他满四十,周作人、刘半农、胡适们果真给他作了一通悼诗讣告式的玩笑,轰动友圈。但玩笑归玩笑,原则上他从不含糊:日伪盘踞北平时期,他留在城里,恢复旧名钱夏,闭门却聘,拒不任伪职,一九三九年因脑溢血猝逝,年仅五十二。
红脸白脸,都是他一个人:能写最刻薄的骂人信,也能坐十年冷板凳编订国音;能喊出废除汉字的狠话,也能为一个标点、一个注音符号反复打磨。那个化名王敬轩的夜晚,他把自己变成了要打倒的人,因为他懂得一条论战的道理:没有像样的对手,就逼自己先做一个。
❝欲废孔学,不可不先废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