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西鼠洞到京师城门

1633年,崇祯六年,山西高平。没有人注意到,那年春天的老鼠,比往年多了一些。
也没有人会想到,这些灰黑色的小家伙,会在十一年后,把一个立国两百七十六年的大明朝,拖进坟墓。
明朝中期以后,中国北方的雨越来越少,旱灾一场接一场。老百姓没饭吃就开始逃,逃荒的路上什么都吃——树皮、草根、观音土,到最后,连死老鼠都不放过。
人开始吃老鼠的时候,鼠疫的大门就已经打开了。
鼠疫藏在跳蚤身上。跳蚤咬了带病的老鼠,再咬人,人就中招了。一闹饥荒,人去挖老鼠洞里存的粮食,去捡死老鼠的肉吃,跟老鼠挤在同一个屋檐下躲灾,感染就不可避免。
万历八年(1580年)大同就爆过一次鼠疫,"十室九病,传染者接踵而亡"。那一次疫情自己慢慢消了,可崇祯六年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背景叫"小冰河期"。1618年广东下起了大雪。从那以后全国气温骤降,旱灾、蝗灾、冻灾轮着来。崇祯十年到十四年,华北连续四年大旱,旱到漕河干了,黄河干了,连长江和淮河都封冻了。
河里没水,地里不长粮,人饿得眼冒绿光。老鼠也饿也渴,于是出现了中国历史上罕见的一幕:大群大群的老鼠互相咬着尾巴,排成队渡过江河,从山西往南往东一路迁徙。
老鼠走到哪,瘟疫带到哪。
崇祯七年、八年,山西兴县饥荒和鼠疫同时发作,"得病者朝发夕死",整座县城的人一夜逃光。崇祯十年,山西境内瘟疫横行,过半人口死亡。
疫情跟着逃难的流民、行军的队伍、运粮的车马,一路向京师逼近。
崇祯十四年,1641年,瘟疫打到华北腹地。大名府县志写:"春无雨,蝗蝻食麦尽,瘟疫大行,人死十之五六,岁大凶。"先旱,再蝗,再疫,三连击。
户部给事中左懋第督催漕运,路上给崇祯上疏,说从静海走到山东临清,一路上饿死的占三成,瘟死的占三成,剩下的四成干脆落草为寇了。一石米卖到二十四两银子。人死后尸体往路边一扔,转头就被饿疯了的人割走了肉。
惨到极处。史书上记录的那个年代,落到每一个具体的人头上,都是深重的苦难。
北京:一座正在死去的都城
崇祯十六年,1643年,疫情终于抵达了北京。
北京人管这病叫"疙瘩病"。患者腋下、脖子、大腿根会突然鼓起一个硬包,然后高热、呕吐,吐出来的东西像西瓜烂肉似的。
"呼病即亡,不留片刻。"一人得病全家传染,几天之内整户死绝。亲戚不敢上门吊唁,一进病家门自己也跑不掉。
夏秋是腺鼠疫,死亡率五六成。到第二年春天转成肺鼠疫,飞沫传播,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症状就是吐血,一呕就死,"吐血如西瓜水立死"。
八月到九月两个月,北京九门运出去的棺材把城门都堵死了。有记载说:街坊间小儿为之绝影,有棺无棺,九门计数已二十余万。
二十万。北京全城当时也就一百万人上下,五个里面死一个。街上看不到孩子,也看不到乞丐。
到崇祯十七年春天,每天死上万人,棺材不够用,很多人家死了人就那么放在家里。北京城变成了一座"人鬼错杂,日暮人不敢行"的死城。
而这时的大明朝廷在干什么呢?加税。
崇祯勤政是真勤政,可他急,越急越乱。辽东打仗没钱加税,西北剿匪没钱加税。加税收不上来,那就再加。加税激起民变,民变扩大战事,战事又要更多钱,再加税。死循环。
至于鼠疫?崇祯知道京城在死人,可他的注意力全在战场上。没有隔离,没有赈济,没有系统应对。
北京城里原本有三大营十几万守军,鼠疫一闹,最后能站在城墙上的就剩几千人。很多人连刀都拿不动。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五,李自成的大顺军开到居庸关。明朝总兵唐通直接投降了,关隘几乎没放一枪一炮。
三月十八,李自成兵临北京城下。你以为会有一场惨烈的北京保卫战?没有。城墙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下面喊两嗓子,上面就开城门了。
三月十九,崇祯在景山自缢。三十四岁。大明朝,二百七十六年,就这么没了。
李自成进北京的时候,迎接他的不是刀光剑影,是一座空空荡荡、阴气森森的死城。他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进北京城,几乎兵不血刃。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健康运转的帝国首都,而是一座已经被鼠疫掏空了的、奄奄一息的城市。
老鼠亡明
后来有人总结明朝灭亡,说是因为党争、腐败、宦官专权、崇祯刚愎自用、小冰河期气候反常。
这些都对。但如果问最后那根稻草是什么——是鼠疫。
上海交大历史系教授曹树基最早提出"老鼠亡明"这个说法。他翻遍华北地区明末的地方志和文人笔记,得出结论:崇祯年间,山西、直隶、河南三省北部,疫死人口占总人口的三分之一,死亡人口在千万以上。
千万级别的人口损失,对于一个农业帝国来说,意味着赋税基础没了,兵源没了,粮食生产没了。
外国学者估算更狠——明清易代之际,中国全国人口损失达到百分之四十。从一亿掉到六千万,四千万人没了。
为什么满清能捡这个便宜?说起来挺黑色幽默的——满清军队以骑兵为主。马身上的气味,跳蚤不喜欢。鼠疫最主要的传播媒介就是跳蚤,而骑兵天天跟马待在一起,跳蚤躲着走。客观上,骑兵构成了一层意外的生物防护。
入关之后,清廷应对疫情也相对积极,没有像崇祯那样只顾着打仗不管人死活。
不是满清更文明,是他们的军事结构,恰好踩中了一个生物学的小概率事件。
历史就是这么荒诞。你以为决定王朝命运的是权谋、军事、经济,结果最后上台发言的,是跳蚤。
当然,把明朝灭亡全赖在老鼠头上也不公平。一个两百多年的大王朝,烂到根上了,谁来都救不了。党争、腐败、土地兼并、军制崩坏、气候异常……这些问题堆在那,就算没有鼠疫,明朝也撑不了太久。
可鼠疫把时间提前了。本来可能还能苟个三五十年,结果老鼠一来,十年就给掏空了。
1644年那座北京城,不是被李自成打下来的。是它自己先烂透了,然后李自成推门进去,发现里面已经没人住了。
所以"老鼠亡明"这个说法,一半是事实,一半是比喻。压垮一个帝国的,往往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一只谁都没当回事的、小小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