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七年,上海商务印书馆推出一部新书,从上古的甲骨金石、汉唐的邸报,一直写到民国初年的报馆与通讯社,第一次把中国报业的来龙去脉理成一门学问。书名叫《中国报学史》,作者是一位从报馆学徒成长起来的新闻人,戈公振。他名绍发,字春霆,号公振,一八九〇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生于江苏东台的一个教书人家。这部书问世之前,中国有新式报纸百余年,却没有人系统写过自己的历史;这部书之后,新闻史才成为一门可以登堂入室的学问。
戈公振的路是从排字房旁走出来的。他曾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张謇创办的南通师范学校,却因家贫无力入学;一九一三年冬,二十三岁的他带着一封推荐信到上海,进有正书局当学徒,学铜版制图,次年转入《时报》,一干就是十五年。他从校对、编辑做到总编辑,主持版面革新:把杂乱堆砌的新闻分类编排,开设多种副刊;他尤其重视新闻摄影,一九二〇年创办《图画时报》,以照片为主、按期出版,是中国早期画报新闻的重要尝试。报馆之外,他先后在上海多所大学讲授报学,又组织上海报学社,一心想把办报从手艺变成学问。
写史是他最大的心愿。为了写《中国报学史》,他翻检故宫档案与海外收藏的早期报刊,凡有征引必注出处,全书按官报独占、外报创始、民报勃兴等时期展开,把报业制度、新闻法规、广告发行、新闻教育一一考辨。书中他曾发出「汉有邸报乎」的考问,谨慎探讨汉代是否已有邸钞——邸报究竟起于汉还是起于唐,后世学者根据新出材料多有修正,而在当时,这种不囿成说、层层追问的方法,本身就是现代学术精神的示范。书一出版即受到海内外重视,至今仍是治新闻史者绕不开的开山之作。
一九三三年,戈公振随颜惠庆为团长的中国使团访问苏联,他在莫斯科住了两年多,实地考察苏联的建设,写下大量通讯,后辑为《从东北到庶联》。他原本计划回国筹办一份代表人民立场的报纸,一九三五年却在归国途中染病,到上海后确诊阑尾炎转腹膜炎,经抢救无效,于十月二十二日病逝,年仅四十五岁。弥留之际他留下「我是中国人」一句话,这句话最早见于他身后亲友的悼念追记,邹韬奋等人都写过痛悼的文字,时过境迁,已难复原为逐字的现场记录;但他晚年对国家出路的忧思,有大量通讯与书信为证。
戈公振不是倒在枪口下的殉道记者,他的战场是报馆的案头和大学的讲台。他第一个把中国报业当作严肃的学问来对待,让报人有了可以回望的来路,也让后来的新闻科系有了第一部自己的史书。九十多年过去,「汉有邸报乎」的考问或许早有新答,而他开创的那门学科,仍在他奠下的地基上生长。
❝我是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