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二年十月十一日(公元一九一〇年十月十一日),上海。一份新报纸在租界里悄悄创刊,报名叫《民立报》,社长于右任。这一年他三十一岁,原名伯循,字右任,陕西三原人,后来以字行世。这已经是他在上海办的第三张报了。前两张都短命,却一张比一张硬气,时人把它们和《民立报》合称为「竖三民」。
先说前两张。宣统元年(一千九百零九)五月,他创办《民呼日报》,大声疾呼,为民请命,因为揭露官员腐败、鼓吹革新,只办了几个月就被查封,他本人还一度被捕入狱。出来之后他毫不退缩,同年十月又办起《民吁日报》。「呼」字去掉两点变成「吁」,有人解读为即便被挖去双眼,也要继续呼号。这张报因为抨击日本对东北的侵略,在日本驻沪领事的压力下,仅存在了四十八天就被封禁。连折两阵,于右任没有收手,反而在一年后办起了阵容更强的《民立报》。
《民立报》的笔阵相当硬。于右任自任社长,延揽了宋教仁、范鸿仙、景耀月、章士钊等一批笔杆子,版面新闻与政论并重,消息灵通、言论犀利。它表面上在租界注册、以民间报纸面目出现,实际上成了革命党人在东南最重要的言论机关。报纸抨击清廷假立宪、报道各地民变和革命党活动、介绍西方民主制度,在新军和新式学生中流传极广。黄花岗起义失败后,它沉痛报道死难烈士;川路风潮、武昌起义前后,它更是连篇累牍地推波助澜。
武昌起义一声枪响,《民立报》立即成了革命消息的总汇。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爆发后,孙中山从海外回到上海,专门到《民立报》社看望这位舆论上的战友,提笔为报社题写了「戮力同心」四个字,对其在革命宣传中的贡献给予肯定。一张报纸在政权更替的前夜,把人心、信息和士气一点点备齐,于右任和他的同仁干的正是这件看不见硝烟的事。
需要把时间分清楚:办报鼓吹革命,是于右任辛亥革命前的主战场;参与创办复旦,则是他更早一点的教育之功。光绪三十一年(一千九百零五),震旦学院因法国教会干涉校政,马相伯愤而率师生脱离,于右任作为学生代表积极奔走襄助,参与创办了复旦公学——这就是今天复旦大学的前身,一九〇五年九月十四日正式开学。他是创校先贤之一,但复旦并非他一人所创,写成「参与创办」更稳妥。
一九一三年,袁世凯窃国、镇压国民党,「二次革命」失败。这年九月四日,《民立报》被迫停刊,于右任亡命日本。竖起来的「三民」报,最后一张也倒了,但它们播下的东西已经收不回来。于右任后来做过国民政府的监察院院长,晚年致力于标准草书的整理,一九四九年去了台湾。一九六二年,羁旅台岛、思念大陆的他写下那首著名的《望大陆》:「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一九六四年,他在台北病逝,终年八十六岁。办报时那个敢把眼睛「挖掉」也要说话的年轻人,和暮年隔海痛哭的老人,其实是同一个人。
❝前两张报都被封,他换个名字再办第三张——于右任用一支笔替一场革命备了三年人心,晚年却只能隔海痛哭,葬在高山上望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