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世纪的罗马皇帝,不是六世纪查士丁尼皇帝身边的狄奥多拉皇后。三八〇年二月二十八日,狄奥多西一世在萨洛尼卡城病了一场,几乎丧命,病中受洗之后,他与西部的两位共治皇帝格拉提安、瓦伦提尼安二世联名颁下一道敕令。这份文件后来被称作《萨洛尼卡敕令》,开头的口气没有半点商量余地:治下万民都应当信奉神圣使徒彼得传给罗马人的信仰,即圣父、圣子、圣灵同等尊严的三位一体;遵从者可称「天主教基督徒」,其余信仰不同的人,则是「愚蠢的狂人」,要背负异端的恶名,先受神谴,再受国法惩处。
这道敕令的背景并不平静。自君士坦丁大帝三十多年前《米兰敕令》给基督教合法地位以来,皇帝本人信仰哪一派,教会就跟着朝哪一边倒,阿里乌派与尼西亚派争论了半个世纪,哥特等蛮族皈依的又多是阿里乌派。狄奥多西自己是在萨洛尼卡病重时才领洗,受洗的主教正是尼西亚一派,他一痊愈便把个人信仰推成帝国法律,敕令发出后不到一年,他又在君士坦丁堡召集东方一百五十名主教举行大公会议,把尼西亚信条钉成东部唯一的正统,连他入城时拒绝改奉正统的君士坦丁堡牧首德莫菲路斯也被逐出城。他本是行伍出身,父亲是被先帝处死的名将,他本人在西班牙赋闲时被一道诏书召回,在巴尔干接下的是一个被哥特人打得元气大伤的皇位,却用敕令和会议,把分裂了半个多世纪的教会硬生生拢到一处。异教的旧日子也在他手里走到尽头:三九二年,他下敕禁止一切神庙献祭和占卜,连去神庙看一看都算违法,延续千年的奥林匹亚赛会等异教赛事停办,罗马城中维斯塔圣女守了千年的圣坛圣火就此熄灭。
他也不是一味强硬到底的人。三九〇年,帖撒罗尼迦的驻军长官、哥特人布特里克因逮捕市民爱戴的战车手,被骚乱的人群杀死,他在盛怒与身边人的进言之间反复,最终下令报复,军队把市民骗进竞技场看赛马,关门后大肆屠戮,据说死者七千。米兰主教安布罗斯为此写信,拒绝为他举行圣事,不许他进教堂领圣餐。这位亲手定了国教的皇帝,只得在众信徒前当众脱下皇袍忏悔认罪,几个月后才重新被接纳。一个能定信仰的皇帝,向一个主教低头,这个画面在当时比任何敕令都更能说明权力的新天平正在倒向哪边。
三九四年,他在冷河之战击败西部僭位者尤吉尼乌斯,最后一次以一人之身统治整个帝国。第二年一月,他病逝于米兰,灵柩后来运回君士坦丁堡下葬。他临终把东部分给长子阿卡迪乌斯,西部分给幼子霍诺里乌斯。两个少年各据一方,此后东西两半再没有真正合到一起,史家通常把这一年看作东西罗马分立定型的起点。
一道敕令,一次忏悔,一场死后的分家。他在位的十几年,把基督教从受容忍的教派变成帝国本身,也把一个统一的帝国留在了身后的分界线之外。他死后八十多年,西罗马的皇位便不复存在了。
❝我们愿治下万民都信守神圣使徒彼得传给罗马人的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