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名字里的巧合点破。本篇的伐罗诃密希罗,是六世纪印度笈多时代的天文学家与占象家,旧译又作彘日、瓦拉哈米希拉;汉译名末尾的「希罗」二字纯是音译巧合,与公元一世纪亚历山大城那位造出汽转球的机械家希罗,即赫伦,毫无关系,两人的时代、国度与学问都不相干。他约生于六世纪初,一生主要在印度中西部的乌贾因活动,父亲据传也是占星学者,他自幼承学家传,又博采当时流传的各家天文之说,后来在乌贾因的学问圈享有大名,被后世列入传说中毗克罗摩迭利王座前的「九宝」之一。九宝的名单是后世层累而成,不能当作宫廷实录,但他当时的地位,由传世著作可以坐实。
他最重要的天文学著作是《五大历数书汇编》,约成于六世纪中叶。书如其名,把当时印度并行的五家历数体系——《罗弥迦》《保利莎》《婆薮瓦提》《普利沙》与梵天一系——的算法、参数与结论汇编对照,逐一评说得失。五家中有的明显受过希腊化天文学的影响,太阳年长度与行星位置的算法带着西方学问的痕迹,伐罗诃密希罗并不避讳,反而明说远方部族的天文学虽源出异邦,计算却精审可靠,值得取法。原典梵文本已残缺,幸赖这部汇编保存了别家历数的内容,印度天文学自身的传承与外来影响的汇合,都能在书中找到实证。
另一部传世大书是《广集》,意为「大汇编」,洋洋百余章,几乎是一部六世纪的印度百科:天文历法、星占云气、水文地理、建筑造像、婚嫁择日、农耕商贾、珍宝鉴别,乃至养鹦鹉与制香水,无所不包。他还著有《大占花历》等星占专书,被后世尊为印度占象之学的集大成者。要理解他的身份,得接受古代知识的一个实情:那时天文学与占星术本是一家,测算行星位置为的是星占,星占又反过来推动观测与算法,两者在同一部书里并行不悖,不必用今天的学科分界替他硬分高下,也不必与希腊化的天文学强争先后。
他的著作在印度学问史上起到承前启后的作用:此前各家天文之说散在诸书,经他汇编比较,才有了一张清楚的总图;此后印度的天文学家,包括后来服务于伊斯兰宫廷的一代学者,都反复征引他的数据与算法。他记行星、记历法、记季风与物产的许多文字,也是研究六世纪印度社会生活的实在材料。他约卒于六世纪八十年代,确切年月无考。一个名字译得拗口、又容易和亚历山大城的机械家撞名的印度学者,靠两部汇编,把自己的时代所知道的天空与人间,一起装进了书里。
❝异邦部族虽非我族类,其天文之学却精审可信,理当敬奉。(《五大历数书汇编》所载,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