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世纪的拜占庭,圣像之争已经持续了半个世纪:一派要砸毁教堂里的圣像,说画像就是偶像崇拜;一派坚持圣像只是引导平信徒亲近信仰的窗口。八世纪中叶,雅典贵族之家的女儿伊琳娜嫁入皇宫,成为皇帝利奥四世的皇后,而皇帝本人正是砸像派。她没有随夫改宗,反而在深宫悄悄藏起圣像。七八〇年丈夫暴病身亡,有传言说他正是戴圣像受惩而死,她抱着十岁的儿子走上摄政之位,先花了五六年清洗军队和宫廷里的砸像派,又用减税和广建修道院收拢人心,才有了后来翻案的底气。
决定性的会议开得并不顺利。七八六年,她先在君士坦丁堡召集主教,可忠于砸像派的近卫军冲进会场,强行驱散了会议。伊琳娜没有硬碰,她先把这支军团调往小亚细亚应付阿拉伯边境,再请新任牧首塔拉修斯出面,七八七年九月把会议移到尼西亚,就是四个半世纪前第一次大公会议召开的那座城。三百多名主教到场,议定恢复对圣像的敬礼,并给这条教义做了精细的切割:最高的敬拜只归于上帝,给圣像的是尊敬的亲吻与躬身礼,这份尊荣最终归于画像所代表的那一位;砸像派被定为异端。这就是第二次尼西亚公会议,东正教的第七次大公会议。
她的权力是一层一层走上去的。七八〇年利奥四世早逝,她以皇太后身份给九岁的儿子君士坦丁六世摄政;七九〇年亲政的儿子把她逼退,两年后又请她回来共治;七九七年,她发动政变废掉儿子,据拜占庭史家忏悔者狄奥法内斯记载,还弄瞎了他的双眼。此后五年,她以皇帝的头衔,不是女皇帝的称号,而是男皇帝的「巴昔琉斯」,独自统治帝国,成为拜占庭史上第一个独自坐上帝位的女人。八〇〇年圣诞节,罗马教皇利奥三世把皇冠戴在法兰克国王查理曼头上,理由之一,就是君士坦丁堡的皇位上「没有男人」。据说两边都谈过联姻,使团尚未谈出结果,八〇二年十月三十一日,财政大臣尼基弗鲁斯联合贵族发动宫廷政变,把她赶下了台。
末代女皇先被流放到王子岛,又转到莱斯博斯岛,失去一切供给,据记载不得不靠纺纱糊口,第二年八月九日病死。僧侣们没有忘记替圣像翻案的人,把她列入东正教圣品,称圣伊琳娜。她约生于七五二年,也有七五〇年一说,卒年八〇三则有可靠记载。一个雅典来的孤女,用一场会议撬动了整个帝国的神学与政局,又在权力顶端被自己的财政大臣轻轻掀翻。
❝献给圣像的尊敬,最终归于圣像所描绘的那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