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十七年,公元一六七八年,吴三桂在衡州称帝,急需一篇像样的劝进表。有人想到了隐居当地的王夫之。来人带着纸笔和不容推辞的意思上门,他推辞不过,最后避入深山,对人自称不祥之人,不堪此任。他不肯替一个反复无常的叛镇捧场,更不肯做新朝的官。
这几乎是他后半生的常态:躲。躲清廷的征召,躲吴三桂的裹挟,也躲世面上的名声。
王夫之生于明万历四十七年,湖广衡阳人,字而农,号姜斋。他年轻时中过举人,赶上的却是天崩地裂的时局。崇祯帝自缢,清兵入关,他在衡山举兵抗清,兵败后投奔南明永历政权,做过行人司行人。小朝廷党争不止,他上疏弹劾权臣,几陷死地,被人营救才脱身。此后他辗转流亡,一度改换姓名,躲进湘西瑶人聚居的山洞里授徒为生。康熙初年局势渐定,他才回到衡阳,在石船山下结茅而居,名其庐为湘西草堂,一住近三十年,后人因此称他船山先生。
草堂岁月清苦。纸笔时常不凑手,许多著作靠儿子和弟子辗转抄录才得流传。七十岁那年,他在自画像上题了两句话:「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上联是志向,要在儒家经典里讲出前人没有讲透的新义;下联近乎自挽,说这条劫余残命听天由地,就算活埋于此也甘心。他终身不剃发、不易服,以明朝遗民自居,清廷开博学鸿词科、征修《明史》,他一概不就。
他写下的东西数量惊人。《读通鉴论》借《资治通鉴》所载史事逐卷立论,评议秦至五代的人物与制度;《宋论》专论宋代兴亡,痛批宋廷以猜防待武人、自困将士。他论史不空谈道德,专问制度的来路与实效:论郡县取代分封,说这是二千年不可逆转的大势;论治道,写下「以天下论者,必循天下之公」,把一家一姓的私产与天下人的公利判然分开。后人把他与顾炎武、黄宗羲并称明清之际三大思想家;三人路数不同,他的特色是体系最密、思辨最深。
康熙三十一年正月初二,王夫之在草堂辞世,年七十四。临终前他自撰墓石,只许写明遗臣行人王某葬此,不许另立碑铭。他的著作在清代长期以抄本暗传,到晚清才被大规模刻印,谭嗣同、梁启超那一代读到船山遗书,惊为两百年未见的文字。石船山不高,草堂也逼仄,可一个人在里面用近三十年证明了一件事:刀斧可以逼人低头,逼不了人独立思考,更管不住纸页里的思想怎样在后世发芽。
❝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