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五年,即一〇四五年,秋天,三十九岁的欧阳修乘船南下,去滁州当知州。他不是单纯因为政见不同被贬——新政失败后范仲淹等人早已外放——而是栽在一桩离奇的家事官司里。他的妹妹丧夫后带着继女张氏投奔他,张氏长大后嫁给欧阳家族人,却因和家仆私通被告到开封府。审讯中,张氏为了脱罪,供词忽然攀扯到欧阳修身上,说未嫁时与他有私情,还说他侵占张家财物。
谏官钱明逸立刻上疏弹劾,开封府尹杨日严本就因贪腐被欧阳修弹劾过,趁机指使狱吏把供词往死里做。朝廷派人复审,结果所谓「盗甥」一事查无实据,仁宗还下手诏安抚他。可政治账从来不只按证据算,他仍被罢去河北都转运按察使的要职,贬知滁州。王铚《默记》记此案,明说张氏的话「词多丑异」,是惊吓之下乱咬;后来坊间那些更不堪的私德流言,几乎全从政敌的笔记里流出,连当时办案的人都没采信,今天更不必拿来糟蹋他。
滁州偏僻,地僻事简,民风淳厚。欧阳修到任后为政宽简,衙门里没多少官司可打,便常带着僚属上琅琊山。山里僧人智仙为他在路畔造了一座亭子,他自号「醉翁」,亭随人叫,成了醉翁亭。到滁州次年的一天,他在亭中饮酒,提笔写下开头五个字:「环滁皆山也。」这篇《醉翁亭记》通篇只绕着一个「乐」字转,山水之乐、宴酣之乐、与民同乐,可一个正当盛年的政治革新者,要在贬谪之地自称「醉翁」,那乐底下压着多少不甘心,读得出来。
文章很快传出滁州,据说天下翕然传诵,连远在京城的仁宗都读到了。他自己倒真在滁州的山水里安顿下来,又在丰山脚下建丰乐亭,写《丰乐亭记》,劝农桑、宽征敛,两年多下来,州里讼简民安。他写诗自陈「四十未为老,醉翁偶题篇」,把一肚皮不合时宜化成了宽厚。在滁州两年有余,他作诗六十余首、文章数十篇,一座小郡从此在中国文化史上有了分量。
这只是他人生的一个断面。后来他回到朝廷,奉旨和宋祁等人合修《新唐书》,又以一人之力私撰《新五代史》,用春秋笔法给五代的乱臣贼子定名分;嘉祐二年他主持礼部贡举,一眼挑中苏轼、苏辙、曾巩,几乎凭一场考试定下了北宋后半叶的文坛格局。至和、嘉祐以后,他成了公认的文坛盟主。
只是后人提起他,最先想到的仍是滁州那座山、那座亭。一场泼脏水的官司把他赶出权力中心,却也把他还给了文章和山水。所谓醉翁之意,从来不只在酒。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