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美国耶鲁大学的一间磁学实验室里,一位中国学生守着特制的单晶样品反复测量,他要弄清一件精微的事:铁磁性的单晶体,磁性会不会随晶轴方向不同而强弱有别。这位学生叫施汝为,一九〇一年生于江苏崇明,即今上海崇明,一九二五年毕业于南京东南大学物理系,在清华学校任教时受物理学家叶企孙指点,选定磁学为终身方向;他一九三〇年赴美国深造,先在伊利诺伊大学取得硕士学位,再入耶鲁攻读博士。他的博士论文以铁钴固溶体单晶体在室温下的磁各向异性为题,用实验确证铁磁单晶沿不同晶向磁化难易不同,成为铁磁性基础研究中具有开创意义的工作。
拿到博士学位当年,他便束装回国,受聘于中央研究院物理研究所。那时国内没有任何现代磁学研究的基础,专题实验室要等人到了白手建起。他从熔炼合金、检验单晶到磁性测量,穿着帆布工装样样亲自动手,带着刚出校门的年轻助手潘孝硕等人,用约一年半时间建起中国第一个磁学研究实验室,随即开展镍钴合金单晶体的磁各向异性研究,又用粉纹法观察铁磁材料表面的磁畴图样,把在耶鲁接触的前沿一路接回国内。值得一提的是,早在一九三一年,他在清华完成的氯化铬及其六水合物顺磁磁化率测定,就发表在国内学术刊物上,是中国学者在国内完成的第一篇现代磁学研究论文。
平静的研究没能持续几年。全面抗战在一九三七年打响,物理所奉命西迁,他带着必要的设备,其中包括沉重的电磁铁,率一组人辗转数千里,绕道越南进入广西桂林,在敌机频繁轰炸、生活难以为继的条件下重建磁学实验室,把在上海未完的磁畴观测继续做完,陆续在国内外发表论文,其间还兼任广西大学物理系教授。他又研究热处理与磁场热处理对铝镍钴系永磁合金性能的改进,钴钢经多次淬火后矫顽力成倍提高,直接关系到国产磁性材料的实用。
新中国成立后,他参与筹建中国科学院应用物理研究所,该所后来改称物理研究所,他长期担任所长,把当年的研究组一步步带成学科齐全的磁学研究室,方向从铁磁单晶、磁畴扩展到永磁合金与各类磁性材料。一九五五年,他受聘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一九五八年又兼任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物理系主任,多年主持中国物理学会的日常事务。从抗战西迁到建国后的学科布局,他培养出一代代磁学专门人才,被公认为中国现代磁学的奠基者之一。
一九八三年一月,施汝为在北京病逝。他一生的工作少有轰动的故事,多的是单晶炉前的守候与迁徙途中抱在怀里的电磁铁。一门学科在中国从零到有,最初那块基石,就是这样被他亲手搬上山的。
❝实验室不会自己长出来,得一砖一瓦亲手去建。(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