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下午，拉瓦尔品第的利亚卡特公园里，竞选集会刚散。五十四岁的贝娜齐尔·布托站在白色防弹越野车的后座，从活动天窗探出半个身子，向围在车外的支持者挥手。她两个月前才结束八年流亡回到巴基斯坦，卡拉奇欢迎车队挨的那场自杀式爆炸已炸死一百多人，她没有躲。枪声先响，紧接着是爆炸的火光。
她倒下了，送医后不治。这是穆斯林世界第一位民选女总理留给公众的最后画面。
她从政几乎是被血推上去的。父亲阿里·布托当过巴基斯坦民选总理，一九七七年被齐亚·哈克将军政变推翻，两年后经军法审判被绞死。她被军政府单独关押在沙漠监狱，酷暑、苍蝇、杳无音信。这个在哈佛和牛津读过书的留洋学生，靠在脑中默背读过的书，把无窗的小室一页页熬过去。出狱后，她接掌人民党。一九八八年，三十五岁的她赢得大选，宣誓就任总理，整个伊斯兰世界第一次由一个民选的女人掌舵。她两次上台，又两次被总统以腐败和治理失当为由解散政府；针对她和丈夫的官司从巴基斯坦打到瑞士，她始终否认敛财，其中最受瞩目的瑞士案件在她遇刺前后因国内大赦令被撤销。功过要分两本账：她的政府没能阻止极端势力坐大，经济政绩平平；但两次组阁本身，已是军政府与父权传统里的一道裂缝。
二〇〇七年回国，她赌的是第三次上台。她知道账没算完，在遗著里点名威胁来自当权者身边。那一天的死因，事后吵成了罗生门。巴基斯坦政府次日宣布：刺客先开枪未中，随即引爆炸弹，她是低头躲避时颅骨撞在天窗控制杆上死的，伤口里没有弹头。她的人民党坚持她死于枪击。应穆沙拉夫请求，英国苏格兰场调查后给出第三种表述：只有一名袭击者，开枪在前，致命伤是爆炸冲击波把她猛摔回天窗边缘造成的头部撞击，既不是子弹，也不是控制杆。联合国二〇一〇年的报告没替任何一方背书，却认定巴基斯坦当局对她的安保存在系统性失职，现场证据还被冲洗过。她父亲三十年前死于一场可疑的审判，她死于一场至今没有查清全貌的刺杀，父女两代人都死在年末的寒冬里。
她最有名的一句话被印在自传封面上：民主是最好的复仇。可葬礼之后，总统职位落到她鳏夫手里，又传给她年轻的儿子，党还是那个家族的党。
天窗之外的最后一眼，她看见的是人海。那个为了人海回来的女人，最终也把命交给了人海。
❝民主是最好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