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四日,里特维克·戈塔克生于达卡,即今孟加拉国首都,当时属英属印度孟加拉省。他的文学血脉来自家族:他兄长马尼什·戈塔克之女,就是后来写《乳房给予者》的马哈斯韦塔·黛维,论辈分是他的侄女,文学与电影是这个家族自幼耳濡目染的两条路。他在达卡完成中学教育,印巴分治那年他二十二岁,全家随大批印度教徒迁往加尔各答,从此成了故乡的流亡者。他在加尔各答加入印度人民戏剧协会,做过演员、舞台设计,也拍过纪录片,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电影语言,要到一九五〇年代末才成形。
一九五八年,他拍出第一部长片《云遮星》,写一个孟加拉婆罗门家庭在分治后的困顿:父亲是祭司,找不到主顾;儿子要去城里谋生,女儿被卖给富户作妾;最小的儿子想离开家,却被旧伦理绑住走不开。影片大量使用闪回、跳接与主观镜头,把传统的线性叙事撕开,让一个家庭的破碎与一个时代的破碎互为镜像。当时的印度主流电影还在拍歌舞升平的大团圆,他的镜头冷硬、破碎、拒绝抚慰。
一九六〇年,以音乐调性命名的第二部长片上映。一位年轻的音乐家被确诊肺结核,住在加尔各答的疗养院里,透过病房窗子看见外面的城市:流亡者、失业者、分治后无处可去的难民。他把个人的病痛与城市的病痛叠在一起,镜头里的光影冷冽,配乐用拉维尔的钢琴曲与孟加拉民歌交织。片名取自交响曲的降调,却把整部片子写成一首对故土的挽歌。一九六二年,《金线河》。一个女子在分治的混乱中与丈夫走散,独自带着孩子沿着恒河支流流浪,最终到达目的地时,发现丈夫已在另一头另组家庭。这三部影片——《云遮星》、那部以调性命名的第二部、《金线河》——合称「分治三部曲」,写的全是孟加拉人在一九四七年那场切割里的流离与失根,构成他一生最重要的作品序列。
他并不只写分治。一九六四年的《理性》拍加尔各答知识分子的精神危机,一九六八年的《陌生人》处理身份与归属的永恒命题,一九七三年的《复仇》把镜头转向底层工人的绝望反抗。他的电影始终拒绝迎合观众,叙事破碎、镜头跳跃、配乐突兀,与萨蒂亚吉特·雷伊的沉静诗意、姆里纳尔·森的激进政治并称孟加拉电影三大家。一九七六年二月六日,他因心脏病突发在加尔各答去世,年仅五十岁。
他死后多年,作品一度被遗忘。一九九〇年代起,西方影评界与档案馆重新发现他,「标准收藏」把他的《金线河》等片重新修复发行,他的镜头语言被拿来与沟口健二、布列松相提并论。一个达卡出身的流亡者,用三部电影把孟加拉分治的伤口剖开,又用其余的电影,把这道伤口扩大到每一个时代都有的流离与失根。
❝故乡被切成两半之后,他一辈子都在拍另一半。(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