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永贞元年,一场只维持了一百多天的新政失败,三十三岁的柳宗元由礼部员外郎远谪为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永州在今湖南南部,当时还是瘴疠荒远之地,司马又是个没有职事的闲曹,他带着老母南下,居无定所,半年后母亲病逝,他自己也百病交侵。这一住就是十年。没有人料到,大唐政坛上的一场重创,会在中国散文史上撞出一座山水的高峰。
元和四年起,他开始在永州城外寻山问水,每有所得便撰文记之,连缀成八篇,后世合称《永州八记》:《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他写小石潭,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似与游者相乐;字句里全是水的清、鱼的活,读的人却忘不掉坐在潭边那个人心里的寒。
这些山水没有一处是单纯的风景。钴鉧潭西那座小丘,是唐姓人家货而不售的弃地,他悯而购之,在他笔下正像被朝廷弃置的自己;小石城山钟灵毓秀却不列中原、偏在夷狄,他怪造物主为何把这样的山水放到无人赏识之处,问的是山,答的是自己的命运。那年九月二十八日,他因坐在法华寺西亭远眺,头一回注意到西山的特异,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登高远望,数州之土壤尽在衽席之下,他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不觉日已入暮,才写出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的一刻:个人的屈辱在天地浩茫中散开,贬谪之愤没有消失,却被山水接住,化成了另一种辽阔。
他与韩愈共倡古文,世称韩柳,取径却不同:韩愈以文载道,气势滔滔;他最高的成就落在这些山水短章里。他也不同于挂冠归田的陶渊明——陶令是主动辞别官场回到田园,田园里有自洽的安宁;他是被诏令抛掷到蛮荒的罪官,眼前山水不是归隐的归宿,而是一面照见孤愤的镜子。在他之前,山水多是诗里的背景、文中的点缀;从《永州八记》起,山水第一次有了完整的人格,成了独立的文学主角。
元和十年他奉召回京,不过一月,又被远放为柳州刺史。在柳州他凿井、植柳、释奴婢、兴文教,元和十四年病逝任上,年仅四十七,世称柳柳州。永州城外那些他亲手命名的潭、丘、涧、石,因他的文字永留纸上。一个人在最落魄的十年里没有自沉于怨叹,而把荒山愚溪一条条写成了千古名迹——中国山水游记的正脉,就是从永州的瘴雨蛮烟里发源的。
❝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