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开春，北平西北郊青龙桥。程砚秋买下穿堂门胡同的一处宅院，又在红山口、黑山扈一带置地六十亩上下，添置牲口农具。有村民看见，这位四大名旦之一身着青布衣褂、脚蹬黑布鞋，跟着帮工往山坡上去锄地。这一年他三十九岁，正当唱戏的黄金年纪，戏班却散了。
话要从六年前说起。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后，北平沦陷，敌伪让梨园公益会出面组织义务戏，为日军「献机」捐飞机。来人找到程砚秋，他答得斩钉截铁：「我不能为日本人唱义务戏，叫他们买飞机去炸中国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能让大家受牵连。献机义务戏的事，我宁死枪下也决不从命。请转告日本人，甭找梨园的麻烦，我自己有什么罪过，让他们直接找我说话就是了。」
硬话换来接连暗算：唱片被禁播，一九四二年他从外埠演戏归来，在前门火车站被伪警宪拖下车盘查群殴，拘押多日；一九四〇年他苦心撑持的中华戏曲专科学校，被日伪逼得连夜解散，他对校务同仁说，眼看戏校折腰事敌，真是生不如死，不如散了干净。他索性在一九四三年春节前解散自己的戏班秋声社，别了城里报子胡同的家人，独自搬到青龙桥。他在日记里写，早想在海淀买房做农夫，演戏既已暂停，不能不另谋生活，免得白食饭无颜对天。这段岁月，他自称「三闭」：闭口、闭眼、闭心。
名角种地是真下力气。耕一亩，铧犁碰石头破一块，再耕一亩又破一块，他心情反倒畅快；浇地时装上辘轳，他一边摇水一边唱；夫人进城来替他洗衣，他端出自己贴的饼子，连声问好吃不好吃。闲时读史、临帖、练功，日记里也反复叹「人生是大苦事，一切如梦幻」。日伪仍不时上门试探，他一概以粗粮粗话应付。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消息传来，他当天把「三闭」改成「三开」：开口、开眼、开心，重回舞台；一九五一年抗美援朝捐献，他在汉口连唱五天义务戏。
分寸也在这里：青龙桥务农、拒演日伪，有他本人的日记与《程砚秋文集》自述为据；而与梅兰芳「对台」、程腔如何创成一类梨园掌故，多出自同人回忆录，口径不一。代表作《锁麟囊》一九四〇年在上海首演，五十年代一度受批、后又解禁复排，是另一重时代波折。他生于一九〇四年，原名承麟，一九五七年由周恩来、贺龙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一九五八年三月病逝，年五十四。黑山扈上那个扶锄而立的身影，是他留在乱世里最干净的一句台词。
❝献机义务戏的事，我宁死枪下也决不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