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7年十月，睢阳城头。
张巡面向西方，缓缓跪下，拜了两拜。他身后的城墙早已千疮百孔，箭矢、石块、血迹层层叠叠，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人的。守军从六千八百打到只剩四百人，能站着的不足一半。
他站起身来，声音沙哑："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既无以报陛下，死当为厉鬼以杀贼。"
话音刚落，燕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这一天，睢阳陷落。张巡被俘，不屈而死。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位将领同日殉难，无一人降。
这是安史之乱中最惨烈的一幕。六千八百人对十三万，守了整整十个月。一座孤城，挡住了叛军南下的铁蹄，保住了大唐最后的财赋命脉。
一座不能丢的城
睢阳，今天的河南商丘，在唐代是中原通往江淮的咽喉。大运河从这里穿过，南方的粮食、布匹、盐铁全靠这条水路运往北方。大唐三分之二的财政收入，来自江淮。
安史之乱爆发后，唐玄宗仓皇出逃，长安、洛阳相继沦陷。太子李亨在灵武继位，是为唐肃宗。朝廷百废待兴，全靠江淮的钱粮续命。可以说，江淮一失，大唐必亡。
燕军统帅尹子奇看得明白：打下睢阳，长驱南下，江淮唾手可得。到那时，大唐就算收复了长安，也没有钱粮养活军队，撑不了多久。
睢阳之于大唐，不是一座城，是半壁江山。
张巡不是职业军人。他本是真源县令，一介文官。安史之乱起，他率兵在雍丘一带抵抗叛军，屡战屡胜，打出了名声。睢阳告急时，太守许远派人求救。张巡知道睢阳的分量，立刻领兵三千、战马三百，沿运河赶往睢阳。途中在宁陵遭遇燕军阻击，一番血战后抵达，与许远合兵，总计六千八百人。
六千八百对十三万。许远心里清楚，自己的军事才能不如张巡，主动让出主帅之位。张巡负责打仗，许远负责后勤、粮草、城防修缮，两人配合默契。
公元757年二月，尹子奇率十三万燕军兵临城下。
守城之战
张巡守城，有一套绝活。
燕军架云梯攻城，张巡让人在城墙上伸铁钩钩住云梯顶端，再用木棍将云梯撑起，使其脱离城墙倚靠，然后投火焚烧。燕军的鹅车——一种形如展翅大鹅、下装车轮的大型攻城器械——被守军用巨石砸碎。钩车也被石炮击得粉碎。
夜间，张巡命人扎了上千个草人，穿上衣服，从城墙上慢慢放下。燕军以为守军要偷袭，万箭齐发。天亮一看，全是草人。拔下一数，足足几十万支箭。
这就是"草人借箭"。比诸葛亮的草船借箭更直接——不用跑一趟，坐在城头就收了。
张巡还会用"蒿箭"诱敌。他把普通箭矢外面裹上蒿草，射进敌阵。燕军捡起来一看，以为城里箭用完了，跑去向尹子奇报信。尹子奇骑马前来查看，张巡命神射手南霁云一箭射去，正中尹子奇左眼。
尹子奇坠马，叛军大乱。守军趁势杀出，差点活捉了敌军主帅。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十三万燕军被张巡玩弄于股掌之间，前前后后折损了十二万人，伤亡惨重，就是攻不下这座城。
粮尽援绝
战术上赢了，战略上的死局却无解。
最先出问题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虢王李巨嫉妒张巡的战功，下令将睢阳城内的三万斛军粮调走。许远据理力争，李巨不听。粮食送到济阴，济阴转头就投降了燕军——粮食全进了敌人的肚子。
到了三月，尹子奇也学精了，不再强攻，改为长期围困，想活活把城里的人饿死。叛军还策反了许远手下的将领李滔，摸清了城内的虚实。
围了几个月，粮食吃光了。先是杀战马。马吃完了，捕鸟雀、挖老鼠、剥树皮。树皮吃完，煮铠甲上的皮革和弓弦。皮革也完了，煮茶纸。茶纸也完了，什么都没有了。史书记载，城中"鼠雀皆尽"，饥饿弥漫，每天饿死的人不计其数。
张巡杀了自己的爱妾，煮熟分给将士。许远也杀了家奴。将士们流着泪吃下去。
张巡派南霁云突围求援。南霁云率三十骑杀出重围，赶到临淮找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贺兰进明拥兵数万，不肯出兵，反而设宴招待南霁云，想把他留下。南霁云悲愤交加，拔刀砍下一根手指，举着血淋淋的断指对贺兰进明说："我回去的时候，睢阳的人已经一个多月没吃东西了。这顿饭我吃不下。留下这根手指，算是个信物。"
他走了。一路风餐露宿，到了宁陵，借了三千兵，路上被燕军截杀，到睢阳时只剩一千多人。疲惫不堪，粮草俱无。
这是睢阳最后的援军。此后，睢阳再无一兵一卒前来救援。
城破
十月，燕军发动总攻。
城内守军仅余四百人，伤病交加，瘦得拉不开弓。城墙多处坍塌，砖石散落一地，燕军从缺口蜂拥而入。
张巡朝西拜了两拜，被俘。燕军将士看着这个让自己折了十二万人的对手，神色复杂。
尹子奇看着这个让自己折了十二万人的对手，问："听说你每战必怒目切齿，咬碎牙关，是不是？"
张巡答："我志在吞灭逆贼，只是力量不够罢了。"
尹子奇命人撬开张巡的嘴。满口牙齿，只剩三四颗，全是碎裂的。
张巡与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位将领同日就义。许远被押往洛阳，途中被杀。城破三天后，唐将张镐率军赶到，收复睢阳——晚了三天。
十个月，六千八百人，四百余战，歼敌十二万。睢阳守军以血肉之躯拖住了十三万燕军，使之无法南下江淮。大唐的财赋从江淮源源不断运往灵武，支撑着唐军反攻，最终收复长安和洛阳。如果没有睢阳这十个月的死守，大唐的结局可能要改写。
韩愈后来写道："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
张巡的名字，从此写进了史书。睢阳城头的最后一拜，穿越千年，至今让人心头一紧。后世在睢阳立庙祭祀，张巡、许远、南霁云、雷万春并称"睢阳四杰"，香火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