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前二世纪,古印度有一位名叫帕坦伽利的学者。关于他的身世几乎没有可靠的传记材料,后人只知道他与梵语语法学的一部巨著紧紧连在一起。在波你尼写下近乎完美的《八章书》之后,又有一位叫卡提亚亚那的学者为它作了补注。帕坦伽利在两人基础上写了一部《大疏》,对波你尼的每一条规则逐一疏解、辩难与厘定,分八十五章逐日讲习,以师生问答的活泼体例展开,把语法问题推到了哲学层面——词与义的结合是天然的还是约定的,这个问题在他手里第一次被认真追问。
这部《大疏》在印度学术史上的地位极高,与波你尼的《八章书》、卡提亚亚那的《补注》合称「语法三圣」之作。它不仅是语法学著作,还保存了大量当时社会的侧面信息:他提到希腊与印度军队的围城,提到巽伽王朝的祭祀活动,提到市场与剧场里的日常用语。中国唐代的义净法师西行求法时记述,印度学人要用三年时间才能学完这部《大疏》,可见其体量和深度。帕坦伽利也被语法学传统视为波你尼之后两千年间最后一位古典梵语语法大家。
然而他的名字同时被挂在另一部影响深远的著作上——《瑜伽经》。《瑜伽经》是印度瑜伽哲学的奠基文本,与语法学全无关系,两者的文体、术语、思想取向截然不同。印度学界对此争论了上千年:语法家帕坦伽利和《瑜伽经》的作者是否同一人。十一世纪以前的文献从未将两人混为一谈;此后才开始出现合流的说法,传统圈子里渐渐把语法、瑜伽、医学三部不同领域的著作都归到同一个帕坦伽利名下,甚至把他想象成蛇王舍沙的化身。西方学者经过详尽的语言学比对,现在普遍认为这至少是两个不同时代、不同领域的作者共享了同一个名字,不能当作一人来写。
因此,本篇只谈语法学的那位帕坦伽利。他的贡献在于:把波你尼开创的语法学传统推到最后的定型,让梵语语法在两千年间几乎没有根本性变更;在于他追问语言本质的方式,已经触及了后来被称为「音位」与「区别性特征」的问题。他讨论过的一个概念「斯佛塔」——言语中不受个人发音差异影响的不变内核——后来被五世纪的婆利利多呵哩进一步发展为「声显」理论,成了印度语言哲学的核心命题之一。
这位帕坦伽利留下了什么?一部让后来的佛教学者、耆那教学者都必须应对的语法巨著,一段记录巽伽时代印度社会风貌的旁证,以及一个至今没有定论的身份之谜。
❝词与义的关系是天然的,不是外人强加的。(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