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可胜:放下协和实验台,图云关上组织战地救护

一九二五年秋,北平协和医学院生理学系来了一位二十八岁的新主任,林可胜。他生于一八九七年,祖籍福建海澄,生在新加坡,父亲是后来出长厦门大学的医生林文庆。他八岁赴英国,在爱丁堡大学学医,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以英属印度远征军团军医身份在战地医院做过救护,又先后取得哲学博士与科学博士学位,还曾赴美国芝加哥大学继续研究。协和的高级教席向由欧美学者把持,他是建院以来第一位华人系主任。

他做研究极肯拼命。为观察胃液分泌,他拿自己的身体做试验、注射药物;研究镇痛机制时,强忍致痛反应记录数据。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前后,他和团队发现,进食脂肪后小肠黏膜会产生一种抑制胃液分泌与胃运动的物质,他为之命名肠抑胃素,这是中国学者在激素领域的早期重要发现,得到国际生理学界的引述。

比单项发现更要紧的是建制。一九二六年春,他与吴宪等同人发起成立中国生理学会,被推为首任会长;第二年又创办《中国生理学杂志》,以英文刊行并自任主编,审稿严格,很快受到国际同行看重,成为中国生理学通向世界的窗口。他在协和执教十二年,带出冯德培、徐丰彦、汪堃仁等第一代生理学骨干。

一九三七年全面抗战爆发,他的人生改道。他把家人送回新加坡,只身留下,出任中国红十字会总会救护委员会总干事,继而担任救护总队部总队长。总队设在贵阳图云关,他在各战区前后组设起大批医疗队、救护车队与战时卫生人员训练机构,把医药器材和救护力量源源送往前线与后方,物资与人员也送达八路军、新四军所在的根据地。据红十字会会史记载,图云关一时成为全国战地救护的枢纽,海外捐助的成吨药品在此集散,他是其中的主心骨。早在一九三三年长城抗战时,他就已秘密组织过学生救护队,自制标准急救箱与手术器械箱送往前线,办救护并非一时热血。

一九四二年他当选美国科学院外籍院士,是当年最年轻的中国籍院士之一。后来随中国远征军入缅,又出任军医署长,战后参与筹组国防医学院与中央研究院医学研究所;一九四九年以后赴美,在伊利诺伊大学、克瑞顿大学继续研究生理与疼痛机理,直到晚年仍坚持在实验室工作。一九六九年在牙买加病逝,年七十二。他一生横跨实验室与战场,门生回忆他刚烈、勤勉、精力过人,对实验数据一丝不苟,对后辈却肯倾囊相授。一个把生理学在中国从零立起来的人,又在炮火里把救护队送上了前线。

❝我毕生最大的愿望,是回到中国去教授和研究生理学。(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