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三年（前一百三十八年），二十六岁的张骞带着一百多人从陇西出发。汉武帝交给他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穿过匈奴的地盘，去联络远在中亚的大月氏，联合起来夹击匈奴。张骞是汉中人，为人坚毅、讲信义。汉武帝从投降的匈奴人口中听说，大月氏被匈奴打败，国王的头骨被做成了酒杯，月氏人恨匈奴入骨，只是苦于无人相助。汉武帝动了联合月氏的念头，张骞应募出使。
那时候的汉朝，对西域几乎一无所知。这一去，是拿命探路。果然，张骞刚进河西走廊，就被匈奴骑兵截住。匈奴单于听说他要去找月氏，冷笑一声：月氏在我北边，汉朝怎么能越过我去联络他们？张骞被扣了下来。这一扣，就是十年。
匈奴没杀他，反倒给他娶了妻、生了孩子，想让他慢慢断了回汉朝的念头。可张骞没忘。他一直留着那根汉朝使节的符节，日子久了，符节上的旄都掉光了。他把符节贴身收着，像收着一件还不能交出去的交代。十年后，元光六年（前一百二十九年），监视松懈了，张骞抓住机会逃出来。他没有掉头往东回家，而是继续往西——任务还没完成。他经大宛、康居，终于到了大月氏。
可大月氏已经变了。他们西迁之后，占了肥沃的土地，日子安稳，早没了和匈奴报仇的心思。张骞在大月氏、大夏一带停留了一年多，反复劝说，终究没能谈成结盟。回程，他改走南道，想避开匈奴。不料又被匈奴抓住，又扣了一年多。直到元朔三年（前一百二十六年），匈奴内乱，他才带着妻儿和向导堂邑父逃回长安。出发时一百多人，十三年后回到长安的，只剩他和堂邑父两个人。
汉武帝没有怪他任务失败。后来他随大将军卫青出征匈奴，因为熟悉沙漠里的水草，军队没断过水，他因此被封为博望侯。张骞带回来的，是比结盟更宝贵的东西——西域的山川、道路、物产、风俗。哪个国家在哪里，谁强谁弱，走哪条路能到。这些消息，让汉朝第一次看清了西边的世界。司马迁把这趟出使称为「凿空」——在空无一物的地方，凿出一条路来。
后来张骞二度出使西域——那是元狩四年（前一百一十九年），他率三百人，带着大批牛羊金币，去了乌孙。随行的副使还分头去了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那些国家后来也派使者跟着汉使回到长安。中原与西域的商路渐渐打通。那条路上走过了丝绸、玉石、葡萄、苜蓿，也走过了此后千年的往来。人们叫它「丝绸之路」，可它的起点，是一个被扣押了十年还不肯认命的人。
❝有些路，走了十三年也没到达终点，却为后来所有人趟出了方向。所谓「凿空」，就是在没人相信的地方，先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