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六年七月,曾纪泽从巴黎起程,赶往俄国首都圣彼得堡。他是曾国藩的长子,当时的正式身份是出使英法大臣,又被朝廷加派兼使俄国,去办一件几乎办不成的事——推翻前任崇厚已经签下的条约,把伊犁要回来。一年多前,崇厚在克里米亚的里瓦几亚擅签条约,名义上归还伊犁一座孤城,却把南境特克斯河流域、西境霍尔果斯河以西的大片土地割给俄国,还许了五百万卢布的赔款和一堆通商特权。清廷拒批此约,把崇厚下狱,改派曾纪泽去虎口索食。
刚到彼得堡,俄国外交大臣格尔斯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拒绝安排递交国书,坚持要先赦免崇厚,还放话说条约已签,只候照行,没什么可商议。曾纪泽不卑不亢:各国订约,必经双方批准才能施行,条约有难行之处,照例可以商议;崇厚违训越权,中国按自己的法律办自己的臣子,与俄国何干。与此同时,左宗棠抬棺出嘉峪关,三路大军逼近伊犁,给了他谈判桌外的底气。
谈判拖了半年多。俄方一再以开战相威胁,热梅尼扬言要用武力解决,曾纪泽回敬:中国不愿打仗,可真打起来,中国人坚忍耐劳,地方最大,打十几年也撑得住,俄国未必没有损失。他把条款分成界务、商务、偿款三类,死守住特克斯河流域不放——那是伊犁通往南疆的咽喉,丢了它,收回的伊犁只是一座被三面围住的孤城。他后来说,自己是在探虎口而索已投之食。
能在谈判桌上这样周旋,靠的不是一时的胆气。曾纪泽三十三岁才在为父亲守墓时自学英文,没有师友切磋,就靠着一部字典和一本英汉对照的书反复比对,日久竟能自作自书中英合璧的诗扇。出使前,慈禧太后面嘱他办这种事必有人骂,要他任劳任怨,他答的是中外交涉关头,有时连性命都在第二层,声名更顾不得。
光绪七年正月,曾纪泽与格尔斯、布策在圣彼得堡签订《中俄伊犁条约》。条约把特克斯河流域两万多平方公里土地和伊犁九城争了回来,伊犁与阿克苏、喀什噶尔之间重新通行无阻,塔尔巴哈台、喀什噶尔两处边界的多数地界也得以挽回,俄方只许在嘉峪关、吐鲁番两处设领事,通商特权压缩了不少。但它仍是一份不平等条约:霍尔果斯河以西、斋桑湖以东的土地终被割去,连后续勘界算下来失地仍有数万平方公里,代收代守的款项也从五百万卢布加到九百万卢布,通商之路依旧敞开。英国驻俄公使德佛楞评价,中国逼俄国做了一件它从没做过的事——吐出已经吞进嘴里的土地。谈判桌上的对手格尔斯也承认,自己办外交四十二年,所见人才甚多,与曾侯共事,才知中国非无人才。
这就是虎口索食的真实分量:不是全胜,而是在败局里抠回来的一口。曾纪泽自己看得很清醒。光绪四年初次受命出使英法时,他写过两句诗:「仓卒珠盘玉敦间,待凭口舌巩河山。」珠盘玉敦是会盟用的礼器,他说自己要在仓促的外交场合,凭一张嘴去守住山河。伊犁一役,他没能改写下弱国无外交的大局,却让那个积弱的年代,多了一个硬骨头的背影。
❝仓卒珠盘玉敦间,待凭口舌巩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