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世纪上半叶的印度,那烂陀寺已是佛教学问的中心,学僧们在此辩论义理,逻辑是人人必过的关口。本篇的主人陈那,就站在这条学问脉络的源头。他约生于五世纪末、六世纪初,南印度人,出家后先学佛教早期部派的教义,后来北上,拜在瑜伽行派大师世亲门下,学习唯识与因明。他的生卒没有可靠的逐年记载,藏地史家多罗那他在《印度佛教史》里为他立传,说他在那烂陀寺以辩才折服诸多论敌,又因不容于同侪而长期隐居;这些藏地晚出的记述带着一层传说色彩,可信的骨架是:他一生大部分时间用于讲学著述,把佛教的逻辑与知识论推进到一个全新的阶段。
因明是佛家的论辩之学。陈那之前,立一个主张沿用古因明的五支作法:宗、因、喻、合、结,层层铺陈,重复而松散。陈那把它精简为三支:宗是你的主张,因是支持主张的理由,喻是举出的例证,譬如见烟便知有火。理由站不站得住,他立下三条标准,即后世所说的因三相:理由必须在外延上涵盖所论的对象,必须在同类例证中出现,又必须在异类例证中缺席。这样一改,论式从辩论的修辞变成可以检验的推理结构,严密程度大为提高。这一套被后人称为「新因明」,以区别于此前的古因明。
更根本的变革在知识论一边。人凭什么说自己「知道」一件事?陈那把获取正确知识的手段收束为两种:现量是不带概念分别的直接感知,比量是由理由推出结论的推理,其余所谓圣言、譬喻之类,他都归并到这两种之内,不再另立名目。晚年他退居东南印度的林间,把散在各书里的论析汇总提炼,写成《集量论》六章,开篇便说此书为「成量」而作,要把正确知识的标准本身讲透。这部书后来成为佛教量论的奠基之作;一个多世纪后,法称作《释量论》为之作注发挥,把这一体系推到顶峰,两个名字连在一起,世称陈那法称之学。
陈那的著作在印度本土大多散佚,靠藏文与汉文大藏经才保住血脉。七世纪,玄奘西行求法,把新因明带回长安,译出陈那的《因明正理门论》与弟子商羯罗主的《因明入正理论》,又在译场口讲义理,弟子窥基等记诵撰疏,因明一时成为唐代佛门的显学,还东传到朝鲜与日本。他的另一部小书《观所缘缘论》讨论认识对象何以不离识,也经真谛、玄奘两度汉译。今天读他,生卒行迹多半要标一个「约」字,但他在逻辑史上的位置无需猜测:今人学因明,第一课讲的三支作法,就是他在一千五百年前立下的格式。
❝为欲简持能立能破义中真实,故造斯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