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加诺:万隆,第一次没有殖民国家在场

一九五五年四月十八日,印尼山城万隆,亚非会议在荷属时代留下的一栋建筑里开幕。会议由印尼、印度、巴基斯坦、缅甸和锡兰五国联合发起,二十九个国家的代表坐进会场,周恩来率领中国代表团出席,世界上近三分之二的人口第一次在同一间会场里有了自己的代表。东道主苏加诺时年五十四岁,一身白色制服,站到麦克风前。他在开幕辞里说,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没有殖民国家参加的洲际会议;几个世纪以来,亚洲和非洲的人民第一次在自己的土地上、为自己的事情聚在一起。

这一刻他等了十年。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七日,日本宣布投降、荷兰殖民者还没来得及回来的空当,四十四岁的苏加诺在雅加达自家住宅前竖起红白旗,宣读了只有短短几行的独立宣言,宣布印度尼西亚独立,次日就任共和国首任总统。他在一九四五年六月一日提出的建国五原则——民族主义、人道主义、民主、社会正义、信仰唯一的神(其语音译「潘查希拉」),成为这个横跨上万个岛屿、包容多种宗教的新国家的共识底座。为了这一天,他早在一九二九年起就因独立活动被荷兰殖民政府逮捕、流放,在弗洛勒斯岛、明古连的流放地耗去多年;荷兰不甘心卷土重来时,他再次被俘、流放邦加岛,直到一九四九年底荷兰才在国际压力下承认独立。

万隆是他人生的最高点。会议通过的十项原则把反殖民主义、和平共处、不干涉内政、不以武力相威胁写进文件;他和印度总理尼赫鲁、埃及总统纳赛尔等人,后来又共同推动不结盟运动,主张在冷战的两大阵营之外走出第三条路。讲坛上的他口才雄辩,擅长把广场上的人群讲得沸腾,「民族主义」在他嘴里不是抽象词,是独立广场上实实在在的人海。

他的下坡也来得快。一九五九年起,他推行所谓「有领导的民主」,解散议会、集权于总统,民族主义者、宗教势力与共产党三股力量被他强行拢在一个架子上,经济却每况愈下。一九六五年九月三十日夜间的「九三〇事件」后政局翻盘,陆军将领苏哈托借平乱掌权,大规模清洗随之而来;苏加诺的权力被一步步剥光,此后遭到软禁,一九七〇年六月二十一日在雅加达病逝,年六十九。临终前他已只剩一个空衔,葬礼上仍有数十万雅加达人涌上街头。他晚年的集权与那场政变的是非,史家至今争论,这里只作中性陈述,不替他定论。

站在万隆讲坛上的那一刻,争议尚未到来。那一天真正留下来的,是一个画面:几十个新独立和争独立的民族,第一次不需要别人来替自己说话。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没有殖民国家参加的国际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