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话说在前头：你要读的这个故事，正史《史记·刺客列传》并没有收。它主要记载在《吕氏春秋·忠廉》和东汉《吴越春秋》里，戏剧性太强，史学界一般把它当作带传奇色彩的故事看，而不是板上钉钉的史实。
故事发生在春秋末年的吴国。公子光派专诸刺杀吴王僚，自立为王，就是吴王阖闾。可僚的儿子庆忌逃到了国外。庆忌是当时天下闻名的勇士，据说奔跑能追上野兽，伸手能接住飞箭。阖闾睡不安稳，让伍子胥找人除掉他。
伍子胥推荐的人，叫要离。按《吴越春秋》的铺陈，伍子胥听说此人，只因一桩硬气事：东海勇士椒丘䜣与水神搏斗瞎了一只眼，在丧席上倨傲，被要离折辱；夜里持剑找上门，却见他门不闭、户不关、卧不设防，反被说得掷剑长叹，认他是壮士。
庆忌逃到卫国，招纳死士，日日练兵，阖闾把他当成心头大患。伍子胥接连推荐了几个人，他都不满意，最后推出要离。要离又瘦又小，自称「迎风则僵，负风则伏」，一阵风就能吹倒。阖闾一看就泄了气：庆忌万人莫当，你怎么杀？要离说了一句很硬的话：「士患不勇耳，奚患于不能？」人只怕自己不勇，哪有怕做不到的。
他定的计策，狠得让人脊背发凉。按《吴越春秋》的说法，他请阖闾当众砍断自己的右臂，又杀掉他的妻子、焚尸弃市，然后假装负罪出逃，投奔庆忌。这段残忍情节只见于这两部书，真假难辨，你知道有此一说就够了。要离见到庆忌，哭诉阖闾无道，取得了信任，又劝庆忌整顿兵马，渡江回吴夺位。船到江心，要离坐在上风处，借着风势，一矛刺中庆忌。
庆忌的反应，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核心。他一把揪住要离，把刺客的头按进江里，提起来，再按下去，如此三次。换了别人，这时已经把刺客剁了。庆忌却松开手，说：「你是天下的国士，我岂可一天之内杀死两个勇士。」他吩咐左右放要离回吴，成全他的忠名，自己伤重而死。要离回到吴国，阖闾大喜，要分给他土地。他拒绝了。《吕氏春秋·忠廉》记下了他自己的意思：为成事牺牲妻子，是不仁；为故主杀新主之子，是不义；被人三沉三浮受尽屈辱，已经无颜活在世上。《吴越春秋》写得更决绝：他先投江，被随从救起，劝他等着受赏，他竟自断手足，伏剑而死。一个为「名」把一切都烧尽的人，在名成的那一刻，自己判了自己死刑。你可以不认同他。拿妻子的命和自己的胳膊去换一个「勇」字，今天看近乎疯狂。其实汉代人自己就不全买账：邹阳在狱中上书梁孝王，特意拿要离烧死妻儿举例，说这种事「岂足道哉」，算不得真正可取。司马迁没把他写进刺客列传，也许正因为这笔账太沉重，沉重到连太史公都不愿轻轻落笔。
❝一个人可以把名声看得比命重。但故事讲完两千年，我们仍要问一句：用全家性命换来的名，究竟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