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印度留下名字的女性智者极少,伽尔吉是其中最清晰的一个。她的全部事迹,都载于《广林奥义书》的对话之中。这部奥义书附属于古印度的《白夜柔吠陀》,成书过程漫长,大约在公元前八世纪到前六世纪之间逐步成形,书中的人物问答更接近口传时代的思想场景,不能按后世传记的标准去核对生卒籍贯。伽尔吉被称作瓦恰克那维,意为仙人婆遮俱之女,是吠陀时代以辩难闻名的女婆罗门。除了《广林奥义书》里的两场辩论,她没有别的生平可考;你今天读到的她,就是书里那个一路追问到底的声音。
书中的场景,是毗提诃国王遮那迦举办的祭祀大会。王庭广邀婆罗门论道,悬赏丰厚,一位名叫祭皮衣,也就是耶若伏吉耶的圣哲在会上技压群伦,自陈已得梵我之知。众人轮番发问,伽尔吉是少数敢于正面挑战他的论者,也问得最尖锐。她不绕弯子,直接追问世界的终极构成:她说,一切在地上的事物,究竟由什么编织、贯穿而成?祭皮衣答是水。她接着逼问,水又由什么编织?答是风、是空中的诸界。她一层层往上追问:日月由什么织成,星宿由什么织成,天神之界、因陀罗之界、生主之界又由什么织成,一直逼问到梵界。祭皮衣终于止住她,说再这样追问下去,连发问者本人都会失去立足之处。
她没有就此罢休。书中又载一场辩论,她从「空」问起:世界万有纵横交织,究竟交织在什么之上?祭皮衣一层层作答,最终给出那个不能再被追问的东西——「不灭者」。它不可见却是真正的见者,不可闻却是真正的闻者,不可思却是真正的思者,在它之外再无能见、能闻、能思者,万有正交织在这不灭者之上。伽尔吉听完,当众对满座婆罗门说了一段分量极重的话:一个人纵使在这世上祭祀、苦行、施舍成千上万年,若不知道这不灭者,他的一切作为终归脆弱;唯有知道它的人,才配称为知梵者。随后她当众宣告,自己已被说服,承认无人能在梵的问题上驳倒祭皮衣。
这几场问答在哲学史上的位置很实在。伽尔吉追问的,是万物背后有没有一个统一的、不可再分的终极依据;而「不灭者」的回答,把梵从祭祀话语里的崇高名词,逼成了知识论必须面对的边界——问到这里,语言与推理本身同时失效。吠陀传统把这样一场最高水平的形上辩论,安排在一名女子与圣哲之间,让她问到底,又让她自己作出裁断,本身就说明口传时代的女性曾堂堂正正立于论场。后世印度教的谱系书把她列为通晓梵智的大哲之一。她没有著作传世,连年代都罩在传说里,但《广林奥义书》替她留住了声音。
❝若不知这不灭者,纵使祭祀、苦行、施舍千万年,所为也终归脆弱。(《广林奥义书》所载,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