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八一年(日本弘安四年)闰七月的那个深夜,镰仓幕府第八代执权北条时宗并不在博多湾的阵前。这位三十岁的统治者坐镇镰仓,而九州的海岸已经替他守了五十天。七年前文永之役,元丽联军在博多滩头与日军恶战竟日,日军不习集团战术与火器,死伤惨重,联军却在当夜登舰撤回,归途遇风损船数百——究竟是按计划撤军还是败退,中朝日史籍至今说法不一。战后他下令在博多湾沿岸修筑一道高及人胸的石垒,东起香椎、西至今津,全长约二十公里,九州御家人轮番戍守。执权不是天皇,也不是征夷大将军,而是幕府里真正发号施令的摄政之职;他十八岁就任此职,从一二六八年收到忽必烈的招谕国书起就没给自己留退路,两批元朝使臣先后在镰仓龙口被斩。使臣的脑袋和石墙,都是他给忽必烈的答复。
这一次元军没能踏上滩头。东路军从高丽合浦出发,江南军自庆元出海,预定在壹岐岛会合;舰队逼近博多湾,却被石垒和小船夜袭拖在海上,登陆点屡攻不克,给养将尽,只得移屯鹰岛海面。《八幡愚童训》与《蒙古袭来绘词》这些时人或近时材料绘声绘色记下了日本人的殊死抵抗,字里行间满是神佛加护的宣传。后世史家修正说,把胜利全归于台风并不公允:若没有石墙把元军主力堵在海上,风暴也无从施威;但若没有那场风暴,耗尽粮草的联军未必不能再寻登陆点。岸防与狂风,缺一不可。
七月晦日夜半,西北风大作,连续四日的暴风雨横扫外海。元军巨舰多为河船改造、且赶工钉成,风浪中相互撞击碎裂,《元史》里只留下冷冰冰的一笔:「余军回至高丽境,十存一二。」漂留在鹰岛上的数万士卒,随后被日军围杀或掳为奴隶,蒙古人、高丽人尽诛,南人被留作奴仆。消息传到镰仓,时宗正在建长寺与南宋渡来的禅僧无学祖元问禅。据说蒙古压境时他曾求一法,祖元教他勘破生死,他大喝一声答道:「莫烦恼!」风暴之后,他为敌我双方的死难者建圆觉寺,追荐亡魂。
救了日本的风被称作「神风」,可时宗没有多少时间享用胜利。御家人在战争中出力破财,幕府却拿得出的土地和恩赏越来越少,矛盾在战后迅速发酵,恩赏之争埋下了幕府失信的祸根。一二八四年四月,他在出家受戒的当日急病而死,享年虚岁三十四,死因一说结核、一说心脏之疾,至今没有定论。他像一个在悬崖边拼力稳住船身的舵手:船没有翻,船板却已处处开裂,被这胜利拖得精疲力尽的镰仓幕府,五十年后走向终局。
❝莫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