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五月二日,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开庭前最后一次预演。法官休息室里,庭长、澳大利亚法官韦伯宣布座次:美国、英国、中国……中国法官被排在英国之后,列第三。四十二岁的梅汝璈当场反问:这个安排是荒谬的,我不能接受,也不参加今天的预演。说罢起身回到办公室,脱下那身黑色丝质法袍,撂下话:要么按日本投降时各受降国签字顺序排,中国第二;要么,他回国辞职。
他争的不是一把椅子。理由他摆得明白:日本发动侵略战争,中国受侵略最深、抗战最久、牺牲最大,没有中国的苦战,就没有这场审判;座次代表的是国家在法庭上的地位,英美派居中没有道理。韦伯跟到办公室相劝,说英美法官熟悉程序,又说他的近邻将是美国法官和法国法官,那将是很愉快的。梅汝璈顶了回去:这是国际法庭,不是英美法庭。据他当天的日记——二〇〇四年由家人整理出版——记述,他早已打定主意,这种事一步都不能让。僵持到最后,法庭让了步,座次改按受降签字顺序排列:美国、中国、英国、苏联……预演重新开始,中国法官坐到了庭长身旁的第二位。三天之后,五月三日,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正式开庭,十一名法官中,他是唯一的中国人。
接下来是两年半、八百一十八次开庭。他力主把南京大屠杀单列为判决书的一章,并亲手主稿了日本侵华事实部分,全案判决书长达一千二百多页。印度法官帕尔主张全体被告无罪,梅汝璈在合议中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十二日宣判,东条英机、土肥原贤二、广田弘毅等七名甲级战犯被处绞刑;据他日后回忆,绞刑判决是法官们投票时以极其微弱的差距定下的,他为此挨门逐户做了不知多少工作,私下里还留下过重话:不能把主要战犯送上绞架,便无颜再见国人,唯有蹈海一死。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七名战犯在巢鸭监狱伏法。他也有遗憾:日本天皇没有被追究,他认为从法律角度看不出天皇对战争没有责任,可那是法庭之外的政治。
判决结束后他回到国内,拒绝了国民政府委以的官职;一九四九年以后任外交部顾问。后来电影里的台词多为艺术加工,要知道他当时怎么想,还得回去读他自己写下的日记。一九七三年,梅汝璈病逝于北京。
他在回忆里留过一句话:我不是复仇主义者,但是忘记过去的苦难,可能招致未来的灾祸。脱一件法袍容易,替苦难中的祖国在世界面前把腰挺直,难。
❝忘记过去的苦难,可能招致未来的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