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甘露四年(二五九年)前后,安定朝那,也就是今天甘肃灵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被剧痛和燥热折磨得几近崩溃。他得风痹多年,又为了治病服食当时名士流行的寒食散,药性发作,燥热难当,一度痛苦到想要拿刀自尽,被叔母苦苦劝住。这个连自己的身体都摆不平的人,后来却写出了中国现存最早的针灸学专著。他叫皇甫谧,字士安,自号玄晏先生。
说起来,皇甫谧前半生根本不是个学医的料子。他出身东汉名门,从小过继给叔父,少年时游荡不爱读书,直到十七八岁还和村里孩子疯跑。有说法讲,他二十岁那年,把得到的瓜果进献给叔母任氏,叔母流着泪引用孟母三迁的道理劝他:你再不学好,我心里怎么能安稳?这一骂把他骂醒了,他从此发愤,下田都带着书,终于成了博通经史的大学者。真正把他推向医学的,是病。
四十来岁那年,他得了风痹,半身不遂一样地痛苦,后来又因服食五石散,也就是寒食散,受尽药毒之苦。当时名医不好找,他干脆自己找医书来读,一边读,一边在自己身上试针。一个被疾病按在床榻上的人,硬是被逼成了大夫。
读得越深,他越发现一个问题:前人讲针灸的书,《素问》《针经》(也就是《灵枢》),还有《明堂孔穴针灸治要》,各讲各的,内容重复又错杂,真要照着扎针,连穴位都对不拢。他于是做了一件极费力的事——把这三部典籍里关于脏腑、经络、腧穴、针法、主治的内容全部摘出,删去浮辞,分门别类,重新编次。
编成的这部书,就是《黄帝三部针灸甲乙经》,后世简称《针灸甲乙经》。全书十二卷、一百二十八篇,记载了三百四十九个腧穴的名称和位置,折算成左右对称的全身穴位共六百四十九个,比《内经》零散的记载多出一百八十九个,也系统得多。它是中国现存最早的针灸学专著,后来唐代官办医学把它列为必读教材,还传到日本、朝鲜,成为东亚针灸共同的源头。今天讲针灸穴位,根子仍然要追到这部书上。
书成之后,皇甫谧名声更大,朝廷几次三番征召他出来做官,从魏到晋,他都坚决推辞。晋武帝司马炎不但没怪罪,还送了他一车书。他就守着这些书和病体,继续著述,直到太康三年(二八二年)去世,享年六十八岁。他没能治好自己的病,最后也是带病而终。可他把病痛里熬出来的每一点经验,都变成了别人手里能救命的学问。一个本该在病榻上被同情的人,反过来站成了千百年医者的老师。
❝命运给你一手烂牌,不等于这盘棋只能认输。有人被病痛毁掉,有人把病痛拆开、研究透,再变成照亮后来者的灯。困住你的东西,也可能就是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