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尹:鼎俎之间,他把一锅汤熬成了治国的道理

他名挚,出身微贱。《史记·殷本纪》说他想求见商汤却没有门路,就做了有莘氏陪嫁的媵臣,背着鼎俎,以调味做饭的道理向汤进说,一直讲到王道;同书又存另一说,讲他本是有莘氏的处士,汤派人带着聘礼往返了五次,他才肯出山。一个灶下的奴隶,一个不肯轻出的隐士,两种身份并见于太史公笔下,后人已难断定哪一个更接近原样。到战国末年,《吕氏春秋·本味》把这顿饭铺陈成一大篇宏论:汤问味,他便从水里火里讲到天下的肉、鱼、菜、饭与调料,归结为「五味三材,九沸九变,火为之纪」,火候到了,不能多烧也不能少烧,调和鼎鼐与治理国家原是一个道理。他甚至把天下至味一件件报给汤听:洞庭的鱄鱼、东海的鲕鱼、阳朴的姜、越骆的菌,说这些美味都不是人力可以强致,只有先当天子、把道业修全,至味才会齐备;汤的天下,也得照这样的火候去慢慢烹调。这是战国人的叙事与发挥,不是商代当日的实录,读时须分出层次。

汤听得入神,举他为辅佐之臣,时人称作阿衡,委以国政。夏桀暴虐,百姓不堪,相传他一度离汤赴夏,亲眼见过桀在倾宫里的荒侈,又回到亳,把夏的虚实一一陈说。鸣条一战,夏师败绩,桀被放逐,商汤据有天下,他在其间谋议始终。汤死后,他连事外丙、仲壬,又辅佐汤的嫡长孙太甲,历事五代五十余年。太甲即位三年,暴虐乱德,不遵守汤立下的法度。《史记·殷本纪》记,他把太甲放逐到桐宫,那是商汤陵墓所在,让年轻的君主在祖父墓前闭门思过;这三年里,他自行摄政当国,朝会诸侯。太甲在桐宫悔过自责,改恶从善,三年后他亲自带着百官把太甲迎回亳都,奉还大政。太甲终成守成的令主,被尊为太宗。

同一件事,西晋时出土的《竹书纪年》却给出另一个冷硬的版本:伊尹放逐太甲之后自立为王,太甲七年后潜出桐宫,杀了伊尹。两说截然相反,自古并存,谁也不能单凭一部书定死。值得一提的是,殷墟出土的甲骨卜辞里,商王室对伊尹的祭祀终有商一代都很隆重,常与商汤合祭,这又让僭位被杀的说法多了一层疑点。史料就是史料,不必替古人裁成一律。

他直到沃丁年间才去世,据说年逾百岁,沃丁以天子之礼把他葬在商汤陵旁,报他安定商室的大功。《尚书·君奭》记周初人的追忆,还把他列在辅商致治的旧臣之首。一个从灶下走到庙堂的人,留下的不只是一道菜的诀窍,还有一个让君主在祖父墓前重新学做人的故事。

❝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