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一一八四年,格鲁吉亚的老国王乔治三世去世,年轻的塔玛尔开始独自执掌巴格拉季昂王朝。她生于约一一六〇年,十二岁就被父亲立为共治君主,提前堵住了贵族的嘴。可真到登基那天,大贵族们还是围了上来:他们逼她任用自己推举的大主教,又安排她迎娶罗斯王公尤里为夫,指望用一个外来的驸马把女王锁进深宫。
塔玛尔没有硬顶。她先让步,等到抓住尤里耽于游乐、勾结贵族图谋不轨的把柄,便断然离婚,把这位前夫逐出国境。尤里后来两次借罗斯兵回来报复,两次都被她的军队打退。她自己选中的第二任丈夫,是阿兰王族的大卫·索斯兰,一个能打仗的王子。婚后大卫出任全军统帅,但条约文书、国事决断上署名居先的始终是塔玛尔。格鲁吉亚的史料不用王后的称谓称呼她,而是用男性君主的头衔——国王。
她在位的近三十年,是格鲁吉亚的黄金时代。一一九五年,塞尔柱阿德贝格率大军来犯,大卫·索斯兰在沙姆霍尔一战大破敌军;一二〇二年前后的巴锡安之战,格鲁吉亚骑兵再次击败塞尔柱联军。王国向南、向西推进,亚美尼亚的许多城市并入版图,商队从第比利斯一路走到凡湖和埃尔祖鲁姆,格鲁吉亚成为高加索最强的基督教国家。女王还庇护修士、广建修道院与教堂,岩洞修道院瓦尔德齐亚在这时扩建成整面山崖上的城邦,壁画里至今留着塔玛尔与大卫的供养人像,格鲁吉亚文学也在这时迎来自己的高峰。
宫廷里有一位叫绍塔·鲁斯塔韦利的诗人,写下长诗《虎皮武士》。开篇就借阿拉伯老王传位女儿之口说出一句传遍高加索的话:雄狮的幼崽都是一样的,无论雌雄。诗中献给女王塔玛尔的诗行,写她脸颊如红宝石、头发黑如玄玉,诗人说自己是蘸着一湖黑墨为她立传。这部长诗至今是格鲁吉亚人的国民之书,而诗人是否真把长诗献给了同名女王,后人只能在诗句与传说之间辨认。
一二〇七年大卫·索斯兰去世,塔玛尔没有再嫁,立儿子为共治君主,平稳完成交接。她约在一二一三年去世,确切年份史有异说。她身后不过二十年,蒙古铁骑越过高加索山脊,这个黄金时代被迅速吞没。但塔玛尔时代留下的教堂、壁画与诗句,成了格鲁吉亚人一次次亡国又复国时攥在手里的凭据。
在那个女性只能随夫姓、随夫政的中世纪高加索,她让一个王朝的极盛和一个女人的名字重合为一。《虎皮武士》里那头不分雌雄的狮子,说的是诗中的公主,也是她自己。
❝雄狮的幼崽都是一样的,无论雌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