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二年,河北滦州稻地镇瘟疫大行,镇外义冢里草草掩埋的孩童尸体,多被野狗刨出,破腹露脏,横陈荒草之间。一位三十岁上下的游医路过,没有掩鼻疾走,反倒在晨光里蹲下身来,一连十个清晨守在冢间,就着残尸逐一辨认脏腑的位置与形状。这人便是王清任,字勋臣,直隶玉田人。他年少习武,曾入武庠、捐过千总,后来却以医为业,在北京宣武门外开一间知一堂医馆,悬壶数十年。让他放不下那片义冢的,是一桩横亘胸中的疑问:古来医书所绘的脏腑图,与他亲眼所见处处不合。
古医书里的脏腑图说,上承《黄帝内经》《难经》,肺有六叶两耳、心有七孔三毛,千余年间从无人置疑。他却越读越不安,后来在书里写道,著书不明脏腑,岂不是痴人说梦;治病不明脏腑,何异于盲子夜行。此后数十年,他又在奉天、北京等地几番寻机观察刑余病亡之尸,每逢官府行刑,便赶去远观膈膜心肺的结构,又反复请教见过尸体的官兵。四十二年间,他把所见一一绘图记录,道光十年,《医林改错》两卷终于刊行。书中考正古人脏腑图说数十处:古人说肺有六叶两耳,他所见只有两叶;古人说肝分七叶,他辨明实为四叶;他还记下眼目与脑相连的经络,提出灵机记性在脑而不在心,在当时堪称骇俗。
比解剖图流传更广的,是他据气血理论创制的一组方剂。他主张治病之要在明白气血,把人体胸中血府等处的瘀血与许多疑难病症联系起来,立出血府逐瘀汤、通窍活血汤、膈下逐瘀汤、少腹逐瘀汤、身痛逐瘀汤诸方,又以补阳还五汤重用黄芪,专治中风之后半身不遂、气虚血瘀之证。他把偏瘫、口眼歪斜、四肢疼痛都从气虚血瘀立论,辨证抓一个瘀字,用药主次分明。这些方子理法清晰,至今仍是中医临床的常用名方,日本汉方医家也反复翻刻他的书。
他也深知自己所见有限,在书中明言膈膜一处,直到道光九年遇见一位见过凌迟行刑的武官,才算问明究竟。他记听觉与视觉,说两耳通脑,所听之声归于脑,两目系如线长于脑,所见之物归于脑,把知觉记忆归于脑髓,比前人进了一大步。近代学者为他的实证精神折服,梁启超曾把他视作中国医学走向实证的先声。平心而论,受时代与条件所限,他检视的多是荒冢残尸,所见难免有病态变形,书中把部分血管误作行气之管,对心、肝、膈膜的个别描述也不尽准确,后来的解剖学多有修正;而他开创的活血化瘀一路,至今仍是中医调治心脑血管诸病的重要法门。书成次年,他便病故于北京,那几幅在义冢边勾出的脏腑图,此后被翻刻了无数版。
❝著书不明脏腑,岂不是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