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五年(公元一一三五年),婺州(今浙江金华)。李清照随宋室南渡已四年。这一年她五十二岁,孤身一人寄居在弟弟李迒家中。丈夫赵明诚去世已五年。靖康之变后,他们从青州仓皇南逃,十五车金石书画几乎散尽。赵明诚病殁于建康(今南京),临终遗嘱「必不得已,宁弃衣被,不可弃书画」。她没有守住——金兵南下,那些拓片、卷轴、青铜器,一路丢失大半,只剩下几箱最珍贵的,她随身背着辗转浙东。
她生于北宋熙宁七年(公元一〇七四年),一说生于元丰七年(公元一〇八四年),齐州章丘(今山东章丘)人。父亲李格非是苏轼门生,官至礼部员外郎,藏书丰富。她少年便以词名动京师,《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一出,「当时文士莫不击节」。十八岁嫁太学生赵明诚,两人志同道合,一起搜访金石碑帖,常典当衣物换古董。她在《金石录后序》里写,当年「质衣取半千钱」入相国寺买碑文,归来相视把玩,「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
靖康之变改写了她的一生。赵明诚在奔母丧途中感染疟疾,于建炎三年(一一二九年)八月十八日病逝建康,终年四十九岁。此后她独自漂泊,辗转越州、台州、温州、婺州,身边只剩几箱残书。《金石录后序》写于绍兴二年(一一三二年)前后,全文近两千字,记述他们夫妇三十年收藏、流离、散失的经过,末段字字泣血:「今手中所存,十去其八九。」
关于她晚年是否再嫁张汝舟,学界长期有争议。南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引《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记载她嫁张汝舟后发现对方觊觎其收藏,遂告发其「妄增举数」入罪,自己也按宋律需坐牢两年,后经亲友营救获释。但亦有学者考证「再嫁」系他人攀诬,她一生未再嫁。不论真相如何,她在《金石录后序》中的自述是清楚的:「岂敢以残躯余息,尚能有所为哉。」
她约卒于南宋绍兴二十五年(公元一一五五年)前后,终年约七十一岁。她留下的词作仅数十首,却以「易安体」别立一宗,被后人推为「千古第一才女」。前期「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是少女的轻愁;南渡之后「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连用十四个叠字,前无古人,写尽亡国亡家的孤绝。晚年流寓金华,她写《武陵春》:「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一个女人,十五车拓片,半生散尽,她写下的那些字,却比那些金石活得更久。
❝十五车金石散尽,丈夫病逝南渡途中——她抱着残卷漂泊半生,写下《金石录后序》那两千字,每一句都是亡国亡家的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