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萨瓦尔科约特尔:流亡复国的特斯科科之主,把鲜花之歌留在湖畔

一四一八年前后,墨西哥谷地的特斯科科城邦被邻邦特帕内克人的僭主攻破,老王遇害,年幼的王子被族人藏进树丛,又辗转送往特诺奇蒂特兰为质。十几年里,这个流亡者在山林间长大,后世传说他一度藏身烧炭人的棚屋、靠友人通风报信才躲过搜捕,又在特诺奇蒂特兰的宫廷里暗中结交;这些细节多出于后人追记,可以确定的是,到一四三〇年代,他已率联军打回湖畔故都,僭主授首,他按礼收葬父骨,重登特斯科科之位。他叫内萨瓦尔科约特尔,纳瓦特尔语意为「斋戒的郊狼」,后来做了特斯科科的统治者,也做了中美洲留下名字的诗人。

复国之后,他把城邦带入鼎盛。特斯科科与特诺奇蒂特兰、特拉科潘结成三邦同盟,而他治下的特斯科科以礼乐法度著称:他整肃礼制,设由元老与祭司组成的谘议机构,颁布律典,约束贵族与祭司的骄横,又广设学校,教贵族子弟习诗歌、观天象。他更是一个营建者,在湖畔修造宫殿、坛庙与梯台园林,主持拦水大堤与引水石渠,把山间清泉引入城中,大堤隔开咸淡两股湖水,既护城又利田,后世沿用数百年。据西班牙人到来后记下的印第安人回忆,他的园林里奇花异木、禽鸟充栋,城中诗会不绝。

让他在今日更被珍视的,是诗。纳瓦特尔语的「鲜花之歌」传统里,一批歌诗归于他的名下,收存在十六世纪方济各会士辑录的抄本之中。这些歌诗不写战功,而追问人在世上是否真有居所,写鲜花与歌声的短暂,写朋友围坐的珍贵,写连玉石也会碎裂、连奎扎尔羽饰也会凋敝,唯诗与歌或许能在人心里多留一刻。他被后世称为纳瓦特尔的哲人王:礼敬传统众神之外,据记载他还另建高台,独祭那不可名状的「成双的主宰」,不许以人血亵渎。

这些诗的真伪要分层来看。抄本写定于他身后近百年,经传教士之手记录、整理,哪些是他亲作,哪些是同代诗人之作而系于名王名下,学界至今辨析不休;稳妥的说法是「归于他名下的歌诗」。但无论作者归属如何,那个在宫廷里召集歌者、把「人是否真有居所」反复追问的形象,是抄本共同呈现的特斯科科记忆。

一四七二年,内萨瓦尔科约特尔去世,享年七十岁。其诗作由子孙与宫廷歌者口耳保存,才度过了征服与焚书的年代。今天墨西哥城东北的特斯科科湖畔,大堤早已淤塞,宫苑只剩夯土台基;而那些被一句句记下的鲜花之歌,让一个美洲城邦的统治者,以诗人的身份活到了现在。

❝人在世上岂真有居所,岂真在地上安居?不过如鲜花暂借,终须离去。(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