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列女传》里只有寥寥数行：前秦苻坚时，秦州刺史窦滔因事被谪徙流沙，他的妻子苏氏思念不已，把一腔心事织进一方锦缎，是为回文旋图诗，宛转循环皆可读，词甚凄婉，凡八百四十字，史书文多不录。苏氏名蕙，字若兰，始平人，约生活在四世纪中叶，生卒年代没有任何可靠记载，正史只说她善于属文，连她卒于何年都没有留下一笔。这数行文字，是把她钉在信史上的全部锚点。
到了唐代，故事忽然丰满起来。相传为武则天所作的《织锦回文记》说，窦滔字连波，出镇襄阳时携去宠姬赵阳台，与苏氏音问断绝；苏氏悔恨自伤，于是织锦成图，五彩相宜，纵横八寸，题诗二百余首，名曰璇玑图，遣人送至襄阳，窦滔读后深受感动，遣使迎她团聚。赵阳台的恩怨、襄阳的任所、夫妻和好的结局，这些动人细节都出自这篇唐代传记及其后的转述，传奇色彩远重于史笔，只能作为后世记述来看，不能与《晋书》的记载坐实为同一层事实。
真正经得起反复打量的，是那方锦图本身。图以八寸见方的彩锦织成，字分五色，以色彩区别区块，正读、反读、横读、纵读、斜读、交互读、退一字读、叠一字读，三言、五言、七言皆可成诗。自宋至清，钻研读法的人代不乏人，从图中寻出的诗由数百首增至数千首，读法愈出愈繁，其中穿凿附会者自不在少，却也足见这方锦缎结构之奇。需要说明的是，后世传本多作八百四十一字，与《晋书》所记八百四十字之间有一字之异，版本源流已难尽考。
在她之前，诗的顺序从头到尾只有一条路；她把文字织进一张二维的网，让同一片字在不同路径里生出不同的诗，后世因此把她推为回文诗体之祖。南北的织机千万张，织过锦、织过绫，从没有人像她那样把委屈、思念与才华一并织进经纬，让一方锦可以读、可以寄、可以在千里之外替自己说话。史书没有记下她夫妻重聚之后的日子，也没有记下她的晚年。
流传下来的只有读法和争议。武则天那篇小记的作者归属，学者至今尚有异辞；八百四十字里究竟能读出多少首诗，也没有公认答案。能确定的只有：四世纪的秦州路上，确有一个被离人抛下的女子，在织机前把汉字排成了一座回环往复的迷宫。自锦图边角顺次读出的七言有句云，仁智怀德圣虞唐，贞妙显华重荣章——这些诗句是否全出她手，后人已无从一一指认，但那个以锦为书、以经纬为辞的身影，就借这八百多个字留存到了今天。
❝仁智怀德圣虞唐，贞妙显华重荣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