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年间到代宗宝应元年,一个在朝廷做过太仆令的人,把十二年光阴耗在一部散乱的医经上。他叫王冰,号启玄子,大约生活在八世纪,正史没有给他立传,只有宋代林亿等人校书时引《唐人物志》说,他在唐朝做过太仆令,活到八十多岁高寿而终。他面对的《素问》,是托名黄帝与岐伯问答、讲医理根本的古书,到唐代传本已经凌乱,篇目重复、文义悬隔,讲运气的一卷又被主管者秘藏,世间通行的只有八卷,后学读起来处处窒碍。
他没有关起门来就字解经,而是精勤博访,广求各种写本。他在《素问注》自序里说,自己曾在先生郭子的斋堂里,得到先师张公的秘本,文字明晰、义理周备,拿它与通行本一对,许多积年的疑团涣然冰释。他重新编次篇目,把讲养生、阴阳的篇章移到卷首,遇简脱文断处就搜求经论加以移补,遇篇目坠缺、指事不明处便斟酌其意趣加字标明,又把自己增补的文字用朱笔书写,使古经与新注截然分开、不相杂糅。
十二年后,书稿勒成,合八十一篇、二十四卷,于宝应元年撰序,这就是传世的《黄帝内经素问》王冰注本。他最大的手笔,是补入七篇大论:《天元纪大论》《五运行大论》《六微旨大论》《气交变大论》《五常政大论》《六元正纪大论》《至真要大论》,后人合称运气七篇。所谓运气,是把木火土金水五运与风寒暑湿燥火六气相配,按年岁干支推演气候的常与变,再论气候如何影响疾病与生死;七篇文字古奥,自成一套天人相应的气化理论,把医学与天文、历法绾在一处。后世讲运气学说,无不以他补入的七篇为根基。他注中又留下「壮水之主,以制阳光;益火之源,以消阴翳」一类名言,把阴偏虚则阳偏亢、阳偏虚则阴偏盛的调治讲得通透,至今仍是临床常用的思路。此外,今本《素问》将古《针经》称作《灵枢》,这一题名也首见于他的次注。
关于七篇的来历,要留一层审慎。王冰自称得自先师张公秘本,宋人以下多据此说;至于它们是更古的遗篇,还是经他之手整理甚至增补,历代学者看法并不一致,今天已难逐一考实。可以坐实的是,今天读到的完整《素问》,篇目系统由他一手厘定,运气一脉的理论也由他的注本大行于世。北宋嘉祐年间设校正医书局,林亿、高保衡等人以王冰本为底本,广校众家、正误补注,成《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后世一切刊本几乎都从这个系统而出。
一个正史不载其名的医官,靠着十二年的耐心,给一部即将读不通的经典续上了命。后人翻开《素问》,看见的不只是黄帝岐伯的问答,也处处是这个号启玄子的唐人在字里行间留下的法度。
❝壮水之主,以制阳光;益火之源,以消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