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的鞍山,钢厂像一片巨大的坟场。日本投降前破坏过一次,国民党接收后又拆走、炸坏了一批。高炉歪着,管道断裂,厂区里的废铁堆成小山。有外国专家来看了一眼,撂下一句话:这里只能种高粱。孟泰不认这个命。
他一八九八年生于河北丰润一个穷苦农家,小时候讨过饭、给地主放过猪。为了活命闯关东,一九一六年进了鞍山的昭和制钢所当工人,在日本人手下受尽欺负。一九四八年鞍山解放,他已经是五十岁的老配管工。看着破败的高炉,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咱自己的厂子了,得让它重新冒烟。
没有零件,就自己找。他带着配管班的工友,钻遍厂区每个角落,把埋在雪堆、烂泥和瓦砾里的东西刨出来:三通、弯头、阀门、水管、汽门……别人眼里的废铁,他一件件擦干净、修配好,按规格码得整整齐齐。下班不走,节假日也不歇,双手冻得全是裂口。
就这么刨了几个月,他们回收、修复的各类管件有四千多件、上万件零备件,足足堆满几间屋子。大伙给它起了个名字——「孟泰仓库」。机会来了。要恢复二号高炉,最大的难题就是配管,而仓库里那些「捡回来的破烂」,几乎顶上了全部需要。一九四九年六月二十七日,二号高炉流出了东北解放后的第一炉铁水。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头,这炉铁水的分量,不亚于一场胜仗。
随后全厂掀起献交器材的热潮,据记载,职工共献出器材一千一百二十三种、二十一万多件,硬是用双手把废墟撑了起来。这一年七月,孟泰被记一等功臣;八月,五十一岁的他光荣入党;八月十五日又被评为特等功臣。一九五〇年,他当选全国劳动模范,后来到北京开会,毛泽东握住他的手,称他是「钢铁战线的老英雄」。
「孟泰仓库」很快超出了仓库本身。遇到高炉险情,他冲在最前,几次冒着煤气中毒、设备爆炸的危险带工友排险,形成了「一木冲天」式的拼命精神;他还总结出一整套爱护设备、节约成本的办法,「孟泰精神」成了那个年代产业工人的一面旗。往后多少年,厂里遇到急难险重的抢修,工友们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老英雄」在不在现场——他往那儿一站,大家心里就有底。他后来担任鞍钢工会副主席,却始终一身工装、离不开炉台。一九六七年九月,六十九岁的孟泰病逝。今天再看「只能种高粱」那句话,会觉得格外响亮——让一片废铁堆重新流出铁水的,从来不是等出来的条件,而是一群人不认输的手。
❝别人看见的是废墟,他看见的是还能用的零件。资源最稀缺的时候,最值钱的从来不是钱,是「这厂子是我的,我不救谁救」的那股主人翁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