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5年,南京大牢。一位七十八岁的白发老人,蜷缩在阴冷潮湿的囚室角落里。他叫王蒙,曾是元代画坛的巅峰人物,与黄公望、吴镇、倪瓒并称"元四家"。此刻,他不再是那个挥毫泼墨、笔力扛鼎的黄鹤山樵,只是明初"胡惟庸案"中万千受牵连者之一。
几日后,狱卒发现他已悄无声息地死去。没有人知道他临终前在想什么——或许是黄鹤山中二十七年的白云青霭,或许是《青卞隐居图》上那层层叠叠的笔触,或许是倪瓒那句"王侯笔力能扛鼎,五百年来无此君"的赞语。
一个时代最伟大的画家,以最卑微的方式谢幕。但他笔下的山水,却永远活了下来。
出身名门,却陷仕隐泥潭
王蒙的起点,比同时代任何画家都要高。
他的外祖父,是元代画坛领袖赵孟頫;外祖母管道升,是名垂青史的女书画家;舅父赵雍、表弟赵麟,都是画坛名家。一门三代书画家,这样的家学渊源,整个元代找不出第二个。
1308年,王蒙出生在湖州吴兴。从小耳濡目染,握笔比拿筷子还早。年轻时他也曾雄心勃勃,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可元代对汉人知识分子的压制,让科举之路彻底断绝,即便出身名门,也只能做些"理问"之类的小官。
至正元年,三十出头的王蒙做了一个决定:携妻隐居黄鹤山。
黄鹤山在杭州临平,不高,只有百余丈,却古树苍莽,幽涧石径,自隔风尘。王蒙在山中搭建"白莲精舍",山巅筑"呼鹤庵",自号"黄鹤山樵"。从此,樵耕、读书、会友、作画,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山中旧是读书处,谷口亲耕种秫田。写向画图君貌取,只疑黄鹤草堂前。"他在《谷口春耕图》的题诗里,记录下这段山中岁月。
二十七年的隐居时光,本该是他艺术生命最纯粹的阶段。可王蒙的心,从来没有真正放下。
他羡慕好友倪瓒的彻底超脱——倪瓒散尽家财,泛舟太湖,一河两岸,空亭无人,画里画外都是一片清空。可王蒙做不到,他的画里总是密密麻麻,千岩万壑,长松茂树,密不透风。那些重重叠叠的笔触,藏着他内心深处的矛盾:想做隐士,又放不下建功立业的幻想;向往山林,又忘不了红尘。
元末乱世,张士诚据浙西,王蒙曾应聘为理问、长史,做了四年官。朱元璋灭张士诚后,他又回到黄鹤山。可当明朝建立,汉家复兴的消息传来,年近六旬的王蒙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
据说一次聚会中,名士杨维桢苦劝他不要出山,王蒙听不进去。夜里,趁着杨维桢酒醉酣眠,王蒙像一只不肯被锁住的黄鹤,悄悄飞走了。
他去了泰安,出任知州。终于得到了年轻时心心念念的官职,六十多岁的老臣,在新王朝里得偿所愿。
好景不长。胡惟庸案爆发,王蒙只因曾到胡府赏画、做过艺术交流,便被列入"胡党"之列。古稀之年投入大牢,最终惨死狱中。
陶宗仪为他写下挽诗:"人物三珠树,才华五凤楼。世称唐北苑,我谓汉南州。大梦麒麟化,惊魂狴犴愁。平生衰老泪,端为故人流。"
这位一生在仕与隐之间挣扎的画家,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被政治漩涡吞噬。
牛毛解索,笔扛五百斤鼎
倪瓒说王蒙"笔力能扛鼎",这不是客套话。
在元四家中,王蒙的画风最特别。黄公望平淡天真,吴镇苍苍莽莽,倪瓒疏简清逸,唯有王蒙,走的是"繁密"一路。
他创造的皴法有两种最著名:牛毛皴和解索皴。
牛毛皴,顾名思义,笔触细密如牛毛。这是从董源、巨然的披麻皴演变而来,但比披麻皴更短、更密、更卷曲。在《夏日山居图》中,王蒙用细密而短促的牛毛皴表现山石肌理,凸处笔少墨淡,凹处笔多墨浓,山峦的层次和体积感跃然纸上。
解索皴,则像解开的绳索,线条蜷曲盘绕,如蚯蚓般蠕动。这种皴法最能表现林峦郁茂苍茫的气氛。董其昌说王蒙"纵横离奇,莫辨端倪",指的就是这种线条的魔力。
除了皴法,王蒙还创造了"水晕墨章"的技法——用墨的浓淡干湿变化,营造出元气磅礴的画面氛围。《画史会要》说:"王蒙山水师巨然,甚得用墨法。"恽南田则说他"远宗摩诘",继承了王维的水墨传统。
王蒙作画,有个特点:罕用绢素,以纸抒写。因为在纸上更能发挥笔墨的层次感。他写景多稠密,得意之笔,尝用数家皴法,多至数十重,树木不下数十种,径路迂回,烟雾微茫,曲尽山林幽致。
这种繁密的画风,需要极强的控制力。多一笔则乱,少一笔则空。王蒙能在方寸之间,布下千岩万壑,密而不闷,繁而不乱,靠的就是那股"扛鼎"的笔力。
1366年,五十九岁的王蒙画了一幅《青卞隐居图》。这一年,朱元璋的军队已经攻到浙江,张士诚政权覆灭在即。站在人生暮年的十字路口,王蒙回到黄鹤山,铺开纸,提起了笔。
卞山,是赵孟頫诗句中"呼洒登楼看卞山"的故乡之山,是外祖父久久凝望过的地方。王蒙将此山画得千岩万壑,峰峦曲折,气势险峻磅礴。解索皴的线条盘曲而上,牛毛皴细密而急促,苔点重重堆叠,在山石间铺得满满当当。
董其昌看到这幅画后,惊叹不已,誉之为"天下第一王叔明画"。
可这幅画里,没有纯粹的宁静。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里,有对世事的焦虑,有对未来的迷茫,有一个知识分子在乱世中的挣扎。王蒙画不出倪瓒那种无念无心的空寂,因为他的心从来没有真正空过。
正因如此,他比另外三位更关心周遭世界的真实面貌,去竭尽全力地为山川万物写照。密体而不陷于死板、繁复而不失于秩序,这是真正的笔上功夫。王世贞在分析山水画史时,将王蒙与黄公望视为元代山水画的"最后拐点",足见其在画史上的分量。
葛洪移居,画中藏着理想国
《葛稚川移居图》,是王蒙另一幅代表作。2011年,这幅画在北京保利春拍中以4.025亿元成交,创下当年中国古代书画的最高成交价。
这幅画,画的是晋代道士葛洪携家移居罗浮山修道的故事。
葛洪,字稚川,号抱朴子。据《晋书》记载,他以儒学知名,尤好神仙道养之法,因军功被封高官,却以年老欲炼丹求长寿为由辞去。后来听说交阯盛产丹砂,便要求去做"句漏令",带着妻儿千里赴任。途经广州时,被刺史邓岳挽留,于是隐居罗浮山,炼丹著书,终其一生。
"葛稚川移居"是中国绘画史上的经典母题,寄托了文人避世隐居、悠然自得的理想。王蒙之所以反复画这个题材,是因为他与葛洪虽年代相隔久远,却有着惊人的相似:二人皆出自名门,都想入世做官,却均遭世弃,最终都选择了避世隐居。
在《葛稚川移居图》中,王蒙描绘了这样一幅场景:
重山复岭,飞瀑流泉,丹柯碧树,一派深秋景色。画的下部,沿着山根,道路曲折。葛稚川身着道袍,手持羽扇,携带一鹿,在过小桥时,驻足回顾。后面有他的老妻怀抱小儿骑在牛背上行走。此外有挑担的、负筐的、背篮的、牵牛的男女仆婢十余人,或行或息。随着这支攀登而上的队伍,把观者的视线引向了画面上部。在山坳间有茅亭茅舍,屋前及山半都有童子伫立作远眺状,他们是在等候主人的到来。
整个画面安排得有条不紊,井然有序。虽然以山水为主体,人物却异常突出。尤其是中心人物葛稚川,除了画得比别人稍大一些外,更以花青晕染其道袍,以清澄溪水衬托其身影,使之仙风道骨,神态十分生动。
王蒙作这幅画,重点在于塑造一个归隐的高士所理想的生活环境。顾恺之说"此子宜置丘壑中",王蒙在这里反其意而用之——"此山宜有葛稚川"。像这样美好的环境,只有神仙隐士才配居住。
这幅画的技法也很特别。山石的皴法,与王蒙常用的"解索皴"、"牛毛皴"不同,是用细笔短皴而略带一些小斧劈,侧重于运用泻笔,因而灵活不板滞。在设色上也别具匠心,山石纯用水墨,不着颜色,仅于林木、人物、屋宇上面略施淡赭、花青和红色,因而画面上秋天霜降后的深山,格外显得静穆明快。
这既表达了葛稚川入山修炼的喜悦心情,也是画家本人对于逃脱官场樊笼而在自然山水中求得精神解脱的内心流露。
画中鹿背上所驮的葫芦与鹿本身,有"福禄寿"之意,是画家将吉祥文化植入画中的常见做法。葫芦里装的是丹药,也是希望。那是葛洪的希望,也是王蒙的希望——希望在乱世中找到一方净土,希望在山林中安顿自己的灵魂。
繁密山水,元画的最后高峰
元四家,代表了元代山水画的最高成就。而王蒙,是这四家中最具变革精神的一位。
高木森说:"在元四大家中,王蒙的画代表由元入明的启蒙画派,他的新观念表现在笔墨和布局,以其密集的牛毛皴相对于赵孟頫以来的清逸简淡,以其繁密高叠的山石相对于倪瓒的一河两岸,在中国绘画史上,王蒙的地位就像荆浩、李唐、赵孟頫一样具有承前启后的重要性。"
这句话说得很准。
赵孟頫开启了元代文人画的大门,提出"书画同源"、"以书入画",但他的画风总体还是偏于传统的清逸简淡。到了元四家,黄公望得其浑厚,吴镇得其苍莽,倪瓒得其简逸,而王蒙,则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繁密。
他把宋代山水画的全景式构图,与元代的文人笔墨结合起来,创造出一种全新的视觉语言。他的画不再是"远看山水近看无"的逸笔草草,而是经得起细细品读的"密体山水"——每一笔都有来历,每一层都有逻辑,每一处细节都饱含匠心。
董其昌说:"其画皆摹唐宋高品,若董巨、李范、王维,备能似之。若于刻画之工,元季当为第一。"意思是王蒙能临摹唐宋各家的精品,董源、巨然、李成、范宽、王维,都能学得很像。论刻画的功夫,元代末年他是第一。
石涛也说:"大痴、云林、黄鹤山樵一变,直破古人千丘万壑,如蚕食叶,偶而成文,谁当着眼。"将王蒙与黄公望、倪瓒并列,视为打破古人陈规的革新者。
王蒙的影响,贯穿了明清两代。沈周、文徵明、董其昌,清初四王,四僧,几乎所有重要的山水画家,都受过他的影响。他的牛毛皴、解索皴,成为后世画家学习的典范;他的繁密构图,成为山水画的重要一脉。
可惜的是,王蒙死得太早,也太惨。如果他能像黄公望那样活到八十多岁,安心作画,不知还能创造出多少杰作。历史没有如果,但幸好,他的画留下来了。
如今,在故宫博物院,在台北故宫,在上海博物馆,在世界各地的收藏机构,王蒙的画作依然散发着墨香。当我们站在《青卞隐居图》前,看那千岩万壑,看那层层叠叠的笔触,仿佛能听到七百多年前,黄鹤山中,一位老人挥毫的声音——那是一个知识分子在乱世中的呐喊,是一个画家对山水最深沉的热爱,是五百年才出一个的、能扛鼎的笔力。
王侯笔力能扛鼎,五百年来无此君。倪瓒没有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