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祥兴元年腊月,广东海丰五坡岭,文天祥的督府军正在岭上造饭,元军步骑突至。此前盗首陈懿被他击溃后怀恨,引元军轻骑衔枚偷袭。他仓皇出走被执,急吞随身的龙脑求死,没有死成。元将张弘范以客礼见他,把他押上海船,沿海南下,直抵崖山前线。转过年来正月,船队过零丁洋,海风咸苦,南宋最后的朝廷就在前面那片海面上。
张弘范要他写一封信,劝死守崖山的宋将张世杰放下兵器。纸笔送进船舱,满船的人都看着这个亡国宰相。文天祥提笔便写,写的不是降书,是自己一路兵败被俘的心情: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写到末尾,笔锋一顿,落下那两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宋史》记张弘范「笑而置之」,不再逼他。
这首诗不是刑场上的绝命辞,而是一个还活着的人,在敌船甲板上替自己先写下的判词。他不是头一回把脑袋别在腰带上。德祐二年正月,他以右丞相身份赴皋亭山元营谈判,当面抗争被伯颜扣留,押解北上,途经镇江才侥幸逃脱,辗转真州、扬州、通州,一路九死一生,这些经过他都写在《指南录》后序里,自道「境界危恶,层见错出」。祥兴二年二月,崖山决战,宋军覆没,陆秀夫背负幼帝投海,他在敌船上远远望着,南向恸哭。
押到大都后,他被关进兵马司一间低矮潮湿的土室,一关三年。他在《正气歌》小序里数那屋子里的水气、土气、日气、火气、米气、人气、秽气,说自己以一气敌七气,靠的是胸中浩然。牢里他还把杜甫的诗句集成《集杜诗》二百首,自序里记下妻女被元军掳没、骨肉飘零的痛楚。劝降的人排着队来,从降元的宋臣直到元世祖忽必烈本人。忽必烈许他做中书宰相,他答:天祥为宋状元宰相,宋亡,惟可死,不可生。再许以枢密,他还是那一句:一死之外,无可为者。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九,柴市刑场,《宋史》写他过市时意气扬扬自若,观者如堵。他先向市人问明哪边是南,整理衣冠,朝南再拜,道一声「吾事毕矣」,从容就戮,年四十七。事后妻子在他衣带里发现绝笔: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那首零丁洋上写就的诗,后来比任何招降书都传得远。他输掉了最后一场战争,却替后世把一个字该怎么写,留成了标准答案。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