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86年春天,宋军三路出兵,北上伐辽。
这是宋太宗赵光义登基以来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目标很明确:收复燕云十六州。
东路军由曹彬率领,出雄州;中路由田重进出飞狐;西路由潘美、杨业出雁门。三路大军共二十余万,声势浩大。宋太宗坐镇开封,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先让西路军和中路军攻占山后诸州,然后三路合围幽州。
战争开始得很顺利。西路军连克寰、朔、应、云四州;中路军拿下飞狐、灵丘、蔚州;东路军也攻占了固安、涿州。捷报一封接一封送到开封。
然后,崩了。
高梁河的那道箭伤
要说雍熙北伐,得先说七年前的那场败仗。
公元979年,宋太宗灭掉北汉,顺手就想把燕云也收回来。他不顾将士疲惫,从太原直接北上,围攻辽的南京(今北京)。起初打得很顺,辽军几座城都投降了。可辽国派耶律休哥、耶律斜轸率援军赶到,在高梁河(今北京西直门外)与宋军决战。
宋军大败。宋太宗本人中箭受伤,狼狈南逃。据说他逃到涿州,因为伤重走不动,换了老百姓的驴车才脱身。这一战,宋军损失惨重,太宗自己也留下了心理阴影——此后他再也不敢亲临前线。
更麻烦的是,这一战之后,辽国看清了宋朝的虚实:宋军虽然人数多、装备好,但指挥混乱、将领畏战、皇帝不懂军事。辽国从此由守转攻,不断南下骚扰。
宋太宗咽不下这口气。此后几年,他一直在准备第二次北伐。他整顿军队、囤积粮草、训练骑兵,还派人去辽国刺探情报。到986年,他觉得时机到了——辽国当时是圣宗耶律隆绪在位,年仅十六岁,由母亲萧太后(萧绰)摄政。宋朝这边判断:辽国"主少国疑",正是可乘之机。
这个判断,错得很彻底。
三路大军与一个致命的命令
萧太后不是普通的摄政太后。她是辽国历史上最有手腕的政治家之一,摄政二十七年,把辽国治理得国势鼎盛。她听说宋军北伐,立刻调集全国兵力,亲自带着年幼的辽圣宗南下督战。
宋军的问题,出在指挥上。
宋太宗的作战方案,是从开封遥控的。他给三路大军规定了详细的进军路线和时间表,要求严格执行。这在冷兵器时代几乎不可行——前线的情况千变万化,从开封到前线快马也要好几天,等命令送到,情况早变了。
更糟的是,他把东路军定为"疑兵"。按计划,东路军应该缓慢推进、虚张声势,牵制辽军主力,等西路军和中路军拿下山后诸州后再合围。可东路军主将曹彬是宋初名将,手下将士求功心切,一路上打得又快又猛,攻下涿州后,粮草跟不上了,只好退回雄州。
这一退,辽军看明白了:宋军东路军是主力,而且后勤有问题。萧太后立刻调集主力,全力对付东路军。
宋太宗听说东路军退了,急了,命令他们"持重缓行,不要贪功"。可这时候东路军将士听说中、西两路连战连捷,都觉得功劳要被抢光了,纷纷请战。曹彬管不住,只好带着仅够几天的粮草再次北上,攻下涿州。
这一次,辽军主力到了。
耶律休哥采取的是疲敌战术。他不出战,只派轻骑兵不断骚扰宋军,白天袭扰,晚上在宋军营外敲鼓呐喊,让宋军无法休息。同时派兵截断宋军的粮道。
宋军在涿州待了十几天,粮尽,只好撤退。撤退途中,在岐沟关(今河北涿州西南)被辽军追上,大败。宋军溃不成军,争相渡拒马河,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河水为之不流。曹彬收拾残兵,退到雄州。
东路军一败,整个北伐计划就崩了。宋太宗下令全线撤退。
陈家谷:杨业之死与战后的账
撤退的时候,最惨烈的一幕发生在西路军。
西路军主将是潘美,副将是杨业。杨业就是民间传说里"杨家将"的杨老令公,原本是北汉名将,归宋后屡立战功,人称"杨无敌"。
宋太宗下令撤退时,要求西路军掩护云、应、朔、寰四州的百姓内迁。杨业提出方案:辽军势大,不能硬拼,应该出兵佯攻应州,吸引辽军注意,同时派人通知云、朔的守将,等宋军接应时再撤离,这样百姓可以安全内迁。
这个方案被监军王侁否了。王侁说:你带着几万精兵,这么畏畏缩缩干什么?是不是有异心?
杨业说:我不是怕死,是时机不利,白白让士兵送命。既然你责我怕死,那我就先死在你们前头。
出发前,杨业跟潘美约定:你们在陈家谷口(今山西朔州南)埋伏步兵和弓箭手,等我转战到这里,你们出兵夹击救我;不然的话,我这一去就是全军覆没。
潘美答应了,和王侁带兵在陈家谷口布阵。等了半天没消息,王侁派人登高瞭望,以为辽军败退了,想争功,就带兵离开了谷口。潘美拦不住,也跟着撤了。
杨业那边,从中午打到傍晚,退到陈家谷口,一看,没人。
杨业"拊膺大恸"——捶着胸口痛哭。他知道自己没退路了。他带着部下回身再战,身上中了几十处伤,最后战马重伤倒地,被辽军俘虏。他的儿子杨延玉战死,部下全部战死。
杨业被俘后,辽军劝降。他说:"上遇我厚,期讨贼捍边以报,而反为奸臣所迫,致王师败绩,何面目求活耶!"——皇帝待我厚,我本想讨贼守边来报答,结果被奸臣逼迫,导致军队失败,我还有什么脸活着。他绝食三天,死了。
杨业之死,成了雍熙北伐最痛的一道疤。后来民间把这段故事不断演绎,编成了"杨家将"的戏文,杨业、佘太君、杨六郎、穆桂英、杨宗保,一代代人传下来。真实的杨业只活了五十多岁,真实的杨家将也没有那么神勇,但那份"明知必死也要去"的悲壮,是真的。
雍熙北伐失败,宋朝付出的代价极其沉重。
兵力损失。 三路大军二十余万,损失过半。宋军多年积累的精锐骑兵、军械粮草,一战耗尽。
心理阴影。 这一战之后,宋朝朝野对辽国产生了严重的恐惧。宋太宗本人从此不再提北伐,转而采取守势。他在河北、山西边境挖塘泊、种水田,试图用人工河网阻挡辽国骑兵。
战略转向。 宋朝从进攻转向防御,从"收复燕云"转向"守内虚外"。这个转向影响了几百年——此后的宋朝,基本放弃了主动进攻,只求守住边界。
武将的地位。 雍熙北伐中,监军王侁的瞎指挥导致名将战死,这件事让宋太宗更加不信任武将。他进一步强化了"以文制武",监军的权力越来越大,将领在前线连临时变阵的权力都没有。宋军"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弊端,从此定型。
后人常常讨论:雍熙北伐如果指挥得当,有没有可能成功?
从实力对比看,宋军并不弱。宋朝的人口、经济、兵力都超过辽国。宋军的步兵、弓弩、攻城器械,在当时的世界上都是顶尖水平。三路大军初期的推进也很顺利。
问题出在三个地方:
第一,遥控指挥。宋太宗远在开封,却要决定前线的每一步行动。他给将领发的"阵图",规定了阵型、行军路线、作战时间,将领不敢违抗。这种打法,等于把战场主动权交给了敌人。
第二,将帅不和。监军王侁有权力否决主将的决定,而且不用负责。西路军就是这样被毁掉的。
第三,后勤。宋军深入辽境,粮道漫长,辽军又用骑兵不断袭扰。东路军两次进退,都是因为粮草。
归根到底,这是制度问题。宋朝为了防止武将专权,设计了一套互相牵制的军事体制。这套体制在和平时期很有效,能防止兵变;但在战争中,它让指挥变得极其低效。
宋朝的军事困境,从这里开始:它有一个强大的经济体、一支庞大的军队,却打不赢一场决定性的战争。不是因为没有能打的将领,而是因为制度不允许将领自由发挥。
雍熙北伐失败后二十多年,公元1004年,辽国萧太后和辽圣宗亲率二十万大军南下,一路打到澶州(今河南濮阳),距离开封只有二百多里。宋朝朝野震动,有人主张迁都南逃。
宰相寇准力主抵抗,逼着宋真宗亲征。真宗到了澶州北城,宋军士气大振。辽军主将萧挞凛在城下勘察地形时,被宋军的床子弩射死,辽军气势受挫。
双方都不想把仗打下去,于是议和。这就是"澶渊之盟":宋辽约为兄弟之国,宋朝每年给辽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双方以白沟河为界,互不侵犯。
这个盟约在后世争议很大。说它屈辱的,是因为宋朝明明打赢了,却要给钱;说它划算的,是因为这三十万的岁币,只相当于宋朝一个县的财政收入,换来的是此后一百一十多年的和平。
不管怎么评价,它确实带来了和平。宋辽边境"生育繁息,牛羊被野,戴白之人,不识干戈"——边境上人口繁衍,牛羊遍地,白发的老人一辈子没见过打仗。而宋朝也在这段和平里,把经济和文化推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
只是那十六州,一直没回来。直到四百多年后,朱元璋派徐达北伐,才重新把燕云收进中原王朝的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