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萨里:巴格达讲席上忽然失语的神学大师

一〇九五年的巴格达,尼采米亚学院的讲席前坐满了三百名学生,伊斯兰世界最负盛名的青年教授却忽然发不出声,舌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讲不出,随后食欲尽失,汤水入口便呕。医生诊过,说病不在脏腑,在心。这人是阿布·哈米德·安萨里,欧洲称他加扎利。他生于波斯呼罗珊的图斯,幼年丧父,后入内沙布尔,拜在人称两圣地教长的朱韦尼门下,以思辨敏捷惊动同门。

老师去世后,他的才名传入塞尔柱宰相尼扎姆·穆勒克耳中。一〇九一年,他受命出任尼采米亚学院首席教授,俸禄丰厚,门生云集。可越是登峰,心里的疑云越重:自己讲的教法与神学,究竟是真正的信仰,还是换取声名的口舌。那场失语之后,他在自传《救迷者书》里写道,整整半年,他在继续讲学与弃世求真之间撕扯,终于明白讲台上的一切不过是虚饰。一〇九五年深秋,他抛下教席与家产,只留一点供养家人的费用,换上行者粗衣,往大马士革、耶路撒冷、麦加、麦地那一路独修,前后约十一年。

游历归来,他在图斯隐居,建道堂与学塾,把后半生交给写作。《宗教学科的复兴》是他的巨著,分四卷四十书,从礼拜斋戒的规矩写到商人诚信、婚姻分寸与人心种种病症。他要回答的问题是:懂了教义的人,为什么仍可能灵魂干枯。他把教法学家的严谨、思辨神学家的辨析与苏菲行者的体证织在一处,主张外在功课必须配上内心省察,知识若不化作行动,便只是舌头上的负担。这部书此后被反复传抄讲诵,有人说它几乎重写了穆斯林的日常宗教生活。

他还写过一本锋芒毕露的《哲学家的矛盾》。在他之前,肯迪开启译介希腊哲学的风气,法拉比被尊为第二导师,伊本·西那把亚里士多德哲学推到新高度。安萨里逐一检视他们的形而上学,列出二十个他以为与教义冲突的论断,重点辩驳世界无始、神不认知个别事物、否认肉身复活三条,又以因果的偶然性追问:火本身不必然烧棉,是神每一次令燃烧发生。他批的是哲学对神学议题的僭越,并不否定数学与逻辑。伊本·鲁世德后来作《矛盾之矛盾》逐条回应,这场往返恰是那个时代思想活力的见证。

一一〇六年,他应执政者之请重登内沙布尔讲席,几年后回到图斯,一一一一年岁末卒于故乡。临终前他嘱咐围泣的弟子不要哭,做完晨礼便躺下身去,说了一句唯主之事,阖上了眼。他一生致力于调和理性与灵修,苏菲主义因他而步入学术正堂,逊尼派的神学也因他换了一副心肠,后世尊称他为伊斯兰的明证。那本《救迷者书》记下一个占据最高讲席的人如何怀疑自己的一切,又怎样从舌辩的学问走向践行的信仰。那个在巴格达忽然失语的人,最终让许多能言善辩的人低下头,审视自己的心。

❝知而不行是徒劳,行而无知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