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革命:一万两千年前,人类押上的最大赌注

大约一万两千年前,地球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农业革命:一万两千年前,人类押上的最大赌注

在中东的新月沃地,在黄河长江的河谷里,在中美洲的丛林中,几乎同时——当然这个"同时"是几千年尺度的——有人开始把野生谷物种子埋进土里,等着它们长出来。

没人知道第一个这么干的是谁。可能是个懒汉,不想走那么远去采野麦子;也可能是个细心的母亲,发现掉在营地旁的种子第二年长出了麦苗。

然后,整个世界都变了。

从采集到种植

农业不是被"发明"的,它更像一个走一步看一步的过程。

在新月沃地,也就是今天以色列、叙利亚、土耳其东南部一带,考古学家找到了农业起源最完整的证据。公元前9600年左右,末次冰期结束,气候变暖变湿,野生小麦和大麦漫山遍野。那时候的人叫纳图夫人,已经半定居了。

好日子没过多久。公元前10800年左右,地球突然冷了一下,这个冷期叫"新仙女木期",持续了一千多年。雨水减少,野生谷物产量下降。已经习惯定居的人面临选择:要么重新游荡,要么想办法提高产量。

有些人回到了游猎采集的老路。 但还有一些人,选择了种植。

你想想那个过程。每年去采野麦子,回家路上掉了些种子在营地附近,第二年长出了麦子。这种事发生了无数次,过了一代又一代,终于有人想通了:与其走那么远去找,不如就在家门口撒点种子?

一开始就是撒一把,试试看。但种着种着就发现不对劲了——有些麦子的穗轴特别结实,成熟了不会自动断裂把种子弹出去。这种麦子在野外活不下去,但对人类来说简直是天赐的——收割时谷子不会掉一地。

于是人们就专门挑这种麦子来种。年复一年,几百年过去,野生小麦变成了驯化小麦。

叙利亚的Tell Abu Hureyra遗址记录了这个转变。公元前10000年左右地层里,麦子穗轴从易碎型慢慢变成坚韧型,是几百年筛选的结果。种的人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在"驯化"植物,只是每次都选好收的那些。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中国。

北方的黄河流域,人们驯化了粟和黍。距今一万年前后的东胡林文化已有旱作农业迹象。到七八千年前的裴李岗文化和磁山文化,农业已相当成熟——河北武安磁山遗址发现了大量窖藏的粟。

南方的长江流域走稻作路线。浙江上山文化距今约一万年,发现了最早的稻作遗存。到七千年前的河姆渡文化,稻作已经很专业——遗址第四层有大面积稻谷堆积,最厚处将近一米,还出土了一百七十多件骨耜。 两边各走各的路,谁也没学谁,最后都搞出了农业。条件到了,农业革命是迟早的事。

定居的连锁反应

采集狩猎时,人们得跟着食物走。果子熟了去采,动物迁徙了去追。不能待太久,不然东西吃光了就得饿肚子。

农业不一样。种子撒下去就得守着。发芽了要除草,天旱了要浇水,熟了要收割。不能走,走了这一季就白忙活了。于是人们在田地旁盖房子,一住就是一辈子,甚至几代人。

定居之后,人口爆炸了。

采集狩猎时,一个女人带不了太多孩子——走到哪儿都得抱着。定居了不一样,孩子放营地里老人帮忙看,女人生得更多。食物稳定,婴儿存活率也上去了。 人口一多,对食物需求更大,就得开更多田。田越多能养活的人越多。正反馈循环,停不下来。

人多住在一起,问题就来了。

第一个是卫生。几十个人散居野外,粪便不是问题。但几百上千人住一个村子,粪便、污水、废弃物堆在周围,寄生虫、细菌、病毒最喜欢这种环境。

第二个是疾病。驯养动物之后人畜混居,病原体开始跨物种跳跃。天花来自牛痘,麻疹来自牛瘟,流感来自鸭子和猪——这些传染病,狩猎采集时代根本不会有。

早期农民的身体状况反而不如采集狩猎者。美国东部玉米种植区的研究显示,农业转型后男性身高从5英尺9英寸跌到5英尺2英寸,预期寿命从26岁降到19岁。营养不良、贫血、龋齿、传染病,在农民身上比比皆是。

从黎凡特到安第斯,从黄河流域到中美洲,考古证据都指向同一结论:农业刚出现时,人类身体素质是下降的。

人变多了,但也变矮了、变病了、变累了。

最大的赌注

人类学家萨林斯说,狩猎采集者是"原初的富裕社会"。

他研究过卡拉哈里沙漠的桑人,这些人每周只工作12到19小时。剩下的时间睡觉、聊天、搞仪式、走亲戚。吃几十上百种动植物,蛋白质管够,营养均衡。

农民呢?天不亮就得起来,下地干到天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说起来挺诗意,本质就是被土地绑住了。

既然农业这么不好,为什么人类还选了它?

答案是:没有人"选"。

农业不是某个聪明人振臂一呼大家就跟上了。它是一步一步滑进去的。每一步都合理——多种一点,明年多存点粮;多存点粮,就多生几个孩子;孩子多了,就再开点地。等反应过来,已经退不回去了。

人口已经涨上去,再回去采集狩猎养不活这么多人。土地已经分好了,没人愿意交出来。社会结构也变了——有人管粮仓,有人管分配,有人管打仗。

这就像个陷阱。一步步走进去,每步都觉得赚了,等发现不对劲,已经爬不上来了。

贾雷德·戴蒙德在《枪炮、病菌与钢铁》里把农业叫作"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错误"。这话极端,但有道理。

采集狩猎时想去哪去哪,想吃什么去找什么。农民不行——被土地拴住了,春种夏长秋收冬藏,一个环节都不能错。一场旱灾、一次蝗灾,半年辛苦就全没了。

农业还带来了社会分层。采集时代大家基本平等。农业不一样,粮食可以储存积累。有的人粮仓满,有的人粮仓空。粮食多的可以雇佣别人,可以养军队,可以建神庙。

于是有了富人,有了穷人,有了贵族,有了平民。再往后有了国王,有了国家。

社会分层就这样出现了。

文明的地基

这问题问得有点傻。历史不能重来,也没法简单用"好"或"坏"评判。

农业让人类变矮了、变病了、变累了,但它也让人口爆炸了。人多了才有分工——有人种地,有人做陶器,有人打石头,有人搞祭祀。分工一多技术就进步快。

农业让人类失去了自由,但它也带来了文明。城市、文字、法律、艺术、科学——所有这些都建立在农业基础上。没有稳定食物供应,就不可能有人不用种地,专门想别的事。

农业是人类下的最大一笔赌注。

赌赢了,我们得到了文明。 赌输了漫游的自由、多样的饮食、大把空闲的日子。

一万两千年前,在新月沃地的某个山坡上,有人弯腰撒下了一把野麦种子。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多种一点,冬天就好过一点。

他弯腰的姿势,后来成了农业文明的永恒图腾。从那以后,人类的脊背就一直弯着,对着土地,对着庄稼。

而那些谷穗从土里长出来,慢慢长啊长,最后长成了城市,长成了国家,长成了我们今天的整个世界。